荒凉大漠中,朔风冷峻寂然。
突然,风沙如聚,发出阵阵轰鸣。
宛似巨浪的尘土翻涌,飞沙走砾间,冲出两个缠斗的身影。
“有点本事,阴差!”蛇鬼竖抱琵琶,手指快速撩过琴弦,“我倒要看你能坚持到何时!”
它弹奏出的音浪变为无数毒蛇,朝范无殃张开血盆大口。
“昙姬,别做错事!”范无殃一记横劈,将袭来的毒蛇统统一刀两断,“快把魂魄归还给酒楼那些人,再拖下去,他们全都会死的!你本可投胎为人,不要就此堕入地狱!”
“可笑!凭你,也胆敢命令我?”蛇鬼放声大笑,不断释放毒蛇和风刃,阴森森的脸上尽是嘲弄,“你迟早会被我杀了吃掉!”
奇怪,昙姬很奇怪。
范无殃一边抵挡蛇鬼的攻击,一边在脑中快速思考。
第一次在妆阁遇见昙姬时,她虽心怀怨恨,却也明白是非曲直,愿意附魂于自己身上,只为将她耗尽心血钻研出的新舞呈到世人面前,可如今……
蛇鬼猖狂讥讽道:“阴差,光会躲着我,你就这点出息?!”
它举臂横弹琵琶,召出一阵遮天蔽日的风暴。随后,地面顷然坍塌,流沙如漩涡席卷,将范无殃拖入深渊。
“你就抱着那破斧,永远被埋在沙下罢!”望着范无殃逐渐被流沙埋没,蛇鬼仰头大笑。
可它还未得意多久,烟尘漫天的前方,倏地传来了清脆的铁索碰撞声。下一瞬,一串铁链冲破尘土,朝蛇鬼直飞而来,几圈就绕住了它的身体。
而范无殃拉扯锁链,一个借势,就赫然闪现在蛇鬼面前。
“知道我为何要用斧吗?”她眯起锐利的眼眸,冷冷说道,“因为斧头能轻易把一条蛇砍成两半。”
话间,范无殃挥动长斧,毫不犹豫朝蛇腰斩去。
蛇鬼猝不及防,在利刃划过鳞片之际,身形一缩便化为长蛇,钻入沙丘中。等它再度浮现时,已是负了重伤,腰间创口涌出大股的黑血。
“你……”蛇鬼捂住伤口,难以置信地瞪向范无殃,“你敢伤我?若是这身子留疤上不了台,我会把你碎尸万段!”
它怒不可遏,眼睛骤然转红,颈部也逐渐显现出黑色莲纹。
范无殃眼皮一跳,心想这蛇鬼果然同炽燃鬼、罗刹鬼一样,执念深重。难怪它会被纵鬼符控制,行径疯狂,背后种种,恐怕与那莲花纹身、虞仙翁都脱不了干系。
于是她将长斧头扛在肩上,冷声道:“这是我最后一次警告,放了众人,阎罗仍能饶恕你的罪孽。”
“休想!”蛇鬼歇斯底里地吼道,“那些人轻贱我、羞辱我,不死难解我心头之恨!是他们杀了我!”
“不对!”
一句果决的斥喝,登时将她们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崔如珺不知何时地出现在鬼境中,气喘吁吁地举起药酒瓶:“昙姬,欺骗自己没有意义,杀死你的人……分明是你自己。”
范无殃略显吃惊,回头等待崔如珺继续说下去。
“我们在你房里发现了私养的毒蛇,以你的性子,不会容忍外人把这危险物藏你床下,就连装蛇的容器,也是你们俱如人惯用的陶罐。”崔如珺声线平稳,“你养它,或许是为防身,又或是为在绝境中留一份体面——无论如何,都只能印证一个事实,你是自尽的。”
蛇鬼静静听着崔如珺的陈述,面色愈发阴戾。
“至于理由……大概是演出在即,你却伤了脚?你不敢面对失败,便在登台之际将毒蛇藏入妆匣,带到阁中,任其噬咬。”崔如珺说完,掏出那罐用剩的香膏,“所以你特意改了香膏的配方,既为遮盖药酒的气味,也为去除膏中驱蛇的药材,好让计划随时得以施行……我说得没错吧?”
“胡说八道,你又是谁?!”蛇鬼嗤之以鼻,从地底唤出冲天沙柱,作势要攻击崔如珺,“我怎会因区区脚伤就认输?休想愚弄我!”
谁知,铃儿此时却从崔如珺身后探出头,仿徨无措地道:“昙姬……姐姐?”
蛇鬼浑身一震,沙柱骤然倒塌四散。
“姐姐……”铃儿捂住嘴,难以置信地瞪着蛇鬼,“你怎会变成这般模样?”
蛇鬼霎时怒目圆睁,任由脖子上的青筋蓦地暴起:“你来作甚,谁让你来的?!”
铃儿一咬牙,忽然用尽全力奔跑上前,哪怕被黄沙绊住脚步,几经摔倒,依然义无反顾地挣扎爬起。
“滚,滚回去! ”
蛇鬼发狂般大吼,拨琴唤出无数毒蛇,却都被范无殃挥斧悉数砍断。而它,只能眼睁睁看着少女一步步穿越风沙,来到自己面前。
“咳咳,姐姐!”被尘土呛到,铃儿忍住眼泪艰难地开口,“铃儿有些话想对你说……”
“贱人,你也配教训我!”蛇鬼几近癫狂,破口大骂道,“若不是你日日纠缠我、妨碍我,我早就能出人头地了!都是你毁了我,我恨你,你怎不去死……”
琵琶落下,骂声戛然而止。
只因蛇鬼冰冷的鳞片,感受到了一个温暖怀抱。
铃儿紧紧抱住蛇鬼,任由黑血染湿衣袖,却再也止不住泪水夺眶而出:“你根本不是这么想的!对不起,都怪铃儿,要是早发现姐姐的脚伤,你就不会做傻事了!”
“不……”蛇鬼惘然地僵住,用气若游丝的声音喃喃着,“不要……看我这副样子……”
如此丑陋的样子。
“姐姐,你的坚持,铃儿都懂。”铃儿仰起头,对蛇鬼绽放泪花闪动的笑靥,“害怕没什么要紧的,铃儿一直陪着你。别再苛责自己了,我们把那些苦都放下,好不好?”
“铃儿!”范无殃心感不安,想过去带走铃儿,不料被崔如珺牵手阻止了。他摇摇头,示意她先静观其变。
蛇鬼一动不动地愣着,眼瞳中的怨毒之色,竟慢慢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