慎淑姑姑把宁宁裹得的像个蝉蛹,欧阳拓把她抱起来,大步跟着李府的管家,把她放进了李锦的院子。
宁宁打了个喷嚏,对欧阳拓道:“我是为了救秦策,他好像怕水,掉进去一直扑腾。”
欧阳拓道:“他一直怕水,他小时候,有个…亲近的人为了救落水的他溺死了。”
宁宁点点头,让他记得帮忙抓猫,自己进李锦的院子里去沐浴换衣服了。泡完澡擦头发的时候,李锦回来看她了。
宁宁问:“秦策怎么样?”
李锦道:“他没事,他就是怕水,身强力壮的,一会儿就好了。他跟我说了,是你救了她,谢谢你呀!”
宁宁看她:“你干嘛替他道谢?他有没有告诉你他是为什么落水?”
李锦有些别扭:“当然得谢你,他在我家出事,我家怎么跟老王爷交代呀!我跟我哥说了,派8个会水得仆从跟着他,叫他以后不能靠近水边。”
宁宁笑了,把秦策送花认错人的乌龙跟李锦说了。
李锦的脸色一阵红:“笨死了这个人!”又道:“我得赶紧去前面宴席了,你赶紧擦干头发换我的衣服,到前面去,有烟花和杂耍。”
宁宁点点头,看她走了,自己加快了动作,头发半干就先松松挽起来,李锦的衣服她穿着还算合身,就是鞋子有点紧,不过就一晚上也没什么。
宁宁跟着侍女从后院走向前席,刚行至屏风后,就听见前面一阵欢笑。
李锦大叫:“好了这局是我输了,我喝。不过我先说好,我们再玩一局,宁宁来了我们就不玩了,她不好这个,我陪她去看杂耍。”
宁宁不由得停下了脚步,示意侍女也都停下。
林清虞道:“都听寿星的,不过这一局,我有个建议,得让世子输一局。”
又一位小姐笑道:“不止世子,李枫公子也没有输呢?”
秦策的声音响起:“哎,枫哥我不知道,世子玩飞花令,从小到大我见他玩过这么多次都没见他输过几次,想赢他太难了。”
李锦放下酒杯:“好!今天我是寿星,听我的,就让他俩输一次。”
席间又一片欢笑,下一轮飞花令开始了,他们这次的规则是可以指向人的,所以席间每次轮到可以指人的时候,都会指定萧烨或李枫猜,指萧烨的最多。
他语气含笑,游刃有余的把抛过来的难题都对上了。能看出来,他喜欢玩这个,也擅长玩这个游戏。
宁宁靠在了后面的门柱上,一开始是想等他们玩完这局,慢慢的开始觉得尴尬且无聊起来,她的头轻轻的向后靠向门柱,晃了两下,感受到头上的步摇,下意识用手拔了一下,步摇掉了,一侧松松的发髻也被她弄散了下来,因为头发没干,侍女怕她难受所以本来就梳得松。
宁宁看着手中的步摇,心里舒了一口气,仿佛终于找到了离开这里的理由,她跟侍女指了指自己的头发,意思是要回去重新梳,侍女就把她带了回去。
这一次她靠在软榻上,慢慢等头发彻底干透。等重新梳好头出来,宁宁深呼了一口气,开始去往宴席。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走到一半,突然从前面侧方的一个院子里放起了烟花,烟花的朝向,明显是宴席方向。
李府的侍女笑着解释道:“是太后娘娘赏赐的烟花,放烟花的院子是娘娘曾经住过的院子。”
宁宁在热闹的烟花下走进来宴席,席上的人都到院中看烟花了,李锦一见宁宁,就把她拉到身边,找了个最好的位置看烟花。
萧烨走过来,问她:“不舒服么?看你兴致有点不太高?”
宁宁愣了一下,心里那点不快消散了不少,她勉强出一个大大咧咧的笑:“有点饿了。”
李锦道:“那你先去吃点东西。”
宁宁道:“不行,我要看完烟花再吃。”
李锦让侍女端来一个果盘:“可以边吃边看呀!”
宁宁接过果盘,拿了一个果干放进嘴里。
旁边李锦嗔怒了一下:“秦策!”不知道秦策不知道怎么惹她了,她去追着秦策打了,还让温靖安帮忙。
宁宁看了一会儿热闹,回过神,看见萧烨看了下她受伤的脸侧。她道:“怎么了,还很明显么,我早上看有点红印而已。”
萧烨摇摇头:“没事,看不出来了。”
宁宁看着院中的木马,问道:“李将军是不是很久没回来了,今年过年都没回来?”
萧烨看着她,斟酌了片刻,正要开口,突然后面一阵响动。
李夫人出来了,李锦第一时间迎了上去:“娘!”
萧烨带着众人上前,李夫人谢了世子来贺,又与众人见了礼。
每次见李夫人,宁宁总觉得李夫人的眼睛跟郑大夫有点像,是那种含着智慧与通透的□□,不过李夫人的眼神里还多了几分看遍世事的沧桑和隐隐的悲伤。
李夫人看向宁宁:“今天郡主救人的事,我听闻了,好孩子,辛苦你了。”
宁宁展颜一笑:“夫人客气了,举手之劳而已。”
李夫人冲她温和的点了点头,又招呼了下众人,而后才离开了。
后来他们玩起了投壶,宁宁算是投的好的,但是挡不住温靖安和欧阳拓更厉害,亏得宁宁一开始还觉得抽签跟萧烨一组,他们应该能赢,后来还是输多赢少,喝了好几杯酒。
然后宁宁就头脑昏沉起来,李锦来扶她,两人一起歪倒。
睁开眼,发现她躺在陌生的床上,李锦走过来,原来昨天太晚,她又醉了,就住在了李锦院子里。
中午,温靖安不在,她与李锦一起陪李夫人用膳,吃完午膳,李夫人带她们走去了昨天晚上放烟花的小院。李夫人说,这里是太后娘娘年少时住过的院子,也是她生母季樱时自幼长大的院子。
将军府的位置非常靠近皇宫,驾车半刻钟就能到宫门,气派是非常气派,不过比武仪侯府要小不少,毕竟繁华的城中央,寸土寸金,没有山头可以占。
李府里面的院子也都不大,太后娘娘和她生母居住过的院子差不多只有宁宁在侯府院子的一半大,房间倒是不少;寝室、厅堂、书房、库房等一应俱全,而且四面都有连廊。靠门的一侧,放着一个铁打底座的架子,上面的木柱都开裂了,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院子一看就是精心定时打扫养护过的,虽然有不经常住人的沉寂,但整体还是干净整洁。
李锦道:“我听说,太后姑母从小就是个练武奇才,李家剑法修的最是出类拔萃。”
李夫人点点头:“是,至于季堂主”她看向宁宁:“季堂主则是跟她完全相反,从小喜静,更愿意整天泡在医术草药里,钻研医术。”
李锦道:“啊?那她们住在一起,不是相互打扰么?”
李夫人道:“可是她们关系最好,如亲生姐妹一般。”
宁宁想起自己之前听过的关于季堂主的往事,犹疑:“可是我听说,…季堂主剑法也很好。”
李夫人叹息了一声,道:“那是后来的事了,世事无常,有时境遇逼人不得不做出改变,去做违反本性的事。季堂主生性温善,自幼跟着医仙李老夫人修习医术,以济世救人为生平之志,16岁便接过了医仙老夫人的衣钵,成为沉樱堂的第二任堂主。”
李锦接过话:“医术是救人之法,剑法却是伤人之术。若是两者兼修,应该都修的平平刚好,即能护人,也能救人。”
李夫人道:“季堂主修习医术时可承接医仙衣钵,后来不得已强练剑法,也是名震江湖神挡杀神的剑术高手。”
宁宁一时怔然。
李夫人继续道:“阿锦,我知道这么多年你一直对你爹不回京,心有埋怨。你现在大了,是懂事的年纪了,我就把李家你父亲这一辈的过往讲给你们听,或许你可以理解你父亲一二。”
“太后娘娘和你父亲这一辈年少时,李老将军尚在世,作为复国将领,又与文帝同龄,恩宠非常,积威日久,李家是京城可左右朝局的一方大势。
你大伯、父亲,还有两位姑姑便是在这样锦衣玉食、众星捧月中长大的,不过李老将军教子严苛,所以纵然享尽恩宠,李家的子女们也没有长成纨绔,也算是各有小成。
你大伯心思缜密,早早入仕;太后娘娘剑法卓绝,得文帝赏识;端王妃也是自幼和母亲习得一身医术,虽不算精湛,日常病理调养也是够了。你父亲…你父亲少时剑法也习得不错,性子有几分娇奢顽劣,不过他有兄姐顶着,纵然有几分顽劣也不是什么大事。
可惜,文帝病重,太子性弱,朝局动荡,李老将军纵然有镇国之威,但沙场明刀怎么挡得住朝堂暗剑。医仙李老夫人在外出行医途中,被李府仇敌暗害了,李老将军深受打击加上年事已高一蹶不振,李老将军倒了,李家靠山没了。
那时还是太子妃的太后娘娘遇刺伤重昏迷不醒,李公遇政敌攻讦被软禁,你父亲为给兄长鸣冤却中了别人得圈套,伤了一位王世子,锒铛入狱;唯有已经嫁到端王府王妃没有被牵连。朝堂就是这样,若你得势时权力滔天,那你倒下时便会加倍惨烈。
你父亲在狱中…受了很多苦,有些人就喜欢把高高在上的贵公子变成自己踩在脚底下得烂泥。好在当时的太子虽弱,仍有拥党,百般斡旋之下,才保住了李家二子的性命,判你父亲流放参军。
朝中有些人忌惮了,他们可以容忍李家多一个舞文弄舌的文臣,却不能让李家再出一个手握重权的将军,即使那时候你爹不过是个从未上过战场的贵公子。
他们不能明着来,就请了江湖上的杀手。一开始,杀一个受尽刑罚的半废之人,只需要一般的杀手死士。没能成功以后,就开始找顶尖的杀手、名门高手。从洛京到北疆,即使是正常行进,也不过一个半月路程。你父亲到北疆,走了一年多。
护送你父亲的,除了两三个李老将军的江湖旧友偶有相助,这一路陪着他护着他的就是当时不过19岁的季堂主了。季堂主带着重伤的你父亲,一路腥风血雨、相依为命,也受尽磨砺,人算不如天算,这一年,让一个心怀仁慈的医女变成心狠手辣的杀客,也让一个如丧家之犬的纨绔变成真正能驰骋沙场的将士。
季堂主自幼被医仙李老夫人收养,跟李家的公子小姐们一起长大,又与你父亲年岁相仿,最是亲近,那时李家败落,季堂主已经被托付给武仪侯府,只要她安心呆在侯府,没有人会为了一个医女去得罪侯府,可是她还是陪你父亲走了。
幼时相伴长大,难时生死相依。对你父亲来说,季堂主于他胜过亲生妹妹。季堂主没有死在李家形势最难、危机四伏的时候,却死在了李家如旭日东升、重掌大权的时候。他无论如何也无法释怀。”
听到这,李锦和宁宁都沉默了下来。
李夫人眼神虚幻,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说到这,她停下来,转身看向宁宁:“你重修沉樱堂旧馆的事,我听说了。
说起来,我这一生,见你母亲也不过寥寥数面,可是我知道,你母亲是世上少有的,在难和容易两条路间,总会选择难得那条路的人。”
宁宁怔怔的问:“难的路,是正确的路吗?”
李夫人笑了一下:“是非对错,因人而异,旁人又哪有资格评判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