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烨当晚回去就去拜见了萧鑫,把忧虑说了。
他道:“皇兄,罗炻之兄北辽王乌节罗枭是好战之人,眼下盟约恐不长久,罗炻本来就对洛京颇为熟识,放任他这样随意走动恐怕不妥?”
皇帝萧鑫边听他说话,边批案上的奏章,听到这手下也没停:“不是让你看着办么?”
萧烨道:“此人狡猾多计,难免疏漏,臣弟觉得还是多加束缚为好。”
萧鑫合上一卷奏章,扔到另一边,又打开另一卷:“行,随你!”
萧烨继续禀明道:“臣弟打算,以护卫布防之由,要求各国滞留王子贵族,每日外出行迹需提前三天报备,交由京都校尉营提前布防,若是不符合守卫之便的,不允前去。皇兄意下如何。”
萧鑫扔了奏章,无奈笑了一下:“你在北辽王庭的时候,他对你有这么好么?”
萧烨愣了一下。
萧鑫道:“你既然都知道这个盟约不过是双方都无奈之下的缓兵之计,那你还顾虑什么,”萧鑫语气冷冷:“别让他死在这就行了。”
“在洛京你都治不了他的话,以后就别叫我皇兄了”
萧鑫自幼就是作为皇帝培养长大的,在外的做派是一等一的威严郑重,天子风范,王德之气。唯独在萧烨面前会露出一些亲近私情起来,只因萧鑫长这么大有两方教养之师,一方是太后代表的后宫亲眷派,一方是太傅代表的正统君臣派;亲眷派能给萧鑫幼时需要的温情,让他心生依赖,而君臣派却严苛要求他尽早独立亲政。两方观念情感长久拉扯下来,弄得萧鑫两方都不敢太过亲近,唯在这个比他小一岁、却处处依赖他听他话得萧烨面前,让他能有几分自在,显露出几分不符合王者胸怀的尖刻来。
宁宁最近在学习看账本,因为沉樱堂旧部有不少产业铺子,毕竟上下经营筹谋都要银钱,也不能断了生计,大多铺子也是医馆药铺类的。宁宁虽说对文字算学都不感兴趣,但是要是让她看钱,她就来劲了。
不过她听请来的记账师傅讲到最后,把沉樱堂的账本翻到最后,发现沉樱堂这些铺子都是亏欠的,而且大有可能两个月后很多人都发不了月钱了。
宁宁:…
她问一个主管,你们以前这种情况都是怎么解决的。主管道:“他们有时候会干一些劫富济贫的事。”那不就是打劫!
宁宁头有点大,她之前也跟小白姐姐商量了,慢慢的把人都解散了,但是前提是要给他们安排好营生的活计或者足够一年半载生活的粮钱。
宁宁茫然的走在西市大街上,小白姐姐近日来为了安顿好这些子弟,费心费力,她的身体还很虚弱,要是再把这么大的难题说给她,恐怕也是给她增添更多愁绪。想到这,她突然又想起,郑大夫,她那么聪明,见多识广,要是她在,肯定有办法。
走到一个路口,看到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推着一筐鲜红的果子走在街上,似乎想穿过马路去对面摆摊。他横穿人流,走的很慢,偶尔被碰一下,连连道歉,那筐里果子装的很满,快要溢出来了。
这时,另一边传来骏马嘶鸣声,宁宁转过头,人群纷纷散开,为那气势汹汹的马队让路,前面两个家将赶人却很凶,鞭子一甩,响彻长街。
宁宁本来就在路口,退几步就可以,但是看那老人推着车子在路中央,还在弯腰捡落地的果子,眼看是躲不开了。那一筐可能就是老人一个月的生计。
想到这,她眉头一皱,向前两步,吩咐赤影卫:“拦住!”
她向前两步挡在那老人的车前,赤影卫应声而动,一人一把抓住马队领头一人甩出的鞭子,一下把人从马上拉下来。相邻马匹受惊跃起要向前冲去,另一位孔武有力的赤影卫对着那马颈一拳打去,竟一下将那膘肥体壮的大马打翻在地。
街上的人都惊呆了,宁宁也惊呆了,第一反应是完了,她要赔人家的马了。
后面的马队赶上来,带头竟是萧烨和那罗炻王子。被赤影卫掀翻的两个家将穿的也是北辽的服饰,正在地上痛呼着。
宁宁准备先下手为强:“你们干嘛当街纵马!大白天的,还有集市呢!撞到人怎么办呐!”
萧烨和罗炻王子下了马,朝她走过来。
萧烨道:“没事吧?”
罗炻王子对她行了很优雅的一礼:“抱歉,这两匹是我们从北辽带来的,对洛京不熟悉受惊发了狂,冲撞郡主了,不知可否邀请郡主喝杯茶,容许小王向郡主赔个礼。”
他这么客气,毕竟是个王子,宁宁反而觉得不好意思起来,道:“我没事。喝茶就不用了,慢点就行了。”
罗炻王子道:“郡主是在逛集市么?”
宁宁道:“是,随便逛逛,这里挺热闹的。”她又看到那四名北辽女子跟了过来,萧烨微皱起眉,面色不太好。
宁宁看他这面容也来气,施了一礼道:“世子和王子应该是要到哪去吧,我就不打扰了你们!”说完,又勉强道:“我的护卫伤了王子的马,改日赔给王子。”
罗炻王子彬彬有礼:“是我的下人不懂事,怎么能让郡主赔,我这就叫人送两匹上好的雪玉骢给郡主。”
宁宁眼前一亮:“雪玉骢就是那毛色雪白的北辽汗马?”
罗炻王子微笑点头。
宁宁看了萧烨一眼,压了兴致:“多谢王子了,不用了,我现在的马也很好的,够了。”
罗炻王子看了一眼萧烨,又笑对宁宁道:“听闻洛京商市繁华,特别是万博市,广纳各国风物,我今日正请烨兄带我去参观,不知郡主有没有兴趣同去。”
宁宁当然感兴趣,不是为了买东西而是为了看看有没有沉樱堂那些子弟可以做的营生。不过,她没有没要跟他们一起去,看萧烨的臭脸。
宁宁也依礼拒绝:“今日我家中有事,就不陪世子和王子了,告辞!”说完看了萧烨一眼转身回了医馆旧院。
在院里又发呆了两刻钟,当宁宁在账本上无意识的乱画时,萧烨找来了。
萧烨第一次进这个院子,看到那4块长着茂盛草药的花圃,愣了一下,才走进去。
宁宁站起来:“你怎么来了?”往他身后看了看:“你的那几个北辽美人呢?没带着?”
萧烨道:“问她们做什么?”他又看了看院子:“你把这里改的不错!”
宁宁一笑:“不就种了几株草药?不过这白色的芍药花开的是不错,哈哈。”
萧烨也笑了,他看着宁宁:“对不起!昨天让你不要出门的话,是我错了,这里是洛京,你是大夏的郡主,你想去哪就去哪?”
宁宁惊讶:“怎么突然?不担心我跟那个王子交往惹麻烦了?”
萧烨道:“我相信你,而且我会看好他的。”
宁宁满心欢喜:“好,既然你相信我,那我也跟你保证,我会离他远点儿,不给你惹麻烦。”
萧烨轻轻的摸了摸她的头发,笑得俊逸温和。他朝宁宁后面的案上看去:“在做什么?”
宁宁看了看,考虑到沉樱堂的事比较敏感,就没跟萧烨直言:“没什么,就随便画画,夫子说我写的字难看,我没事练练。”
萧烨看她画的看不出要干什么的纸:“不对着字帖,就这么练?”
宁宁道:“一时没找到字帖。”
萧烨款款坐下,拿起纸笔:“我给你写一副!”
宁宁看他煞有介事写,笑道:“你写的很好啊?”显摆。
萧烨拿笔杆敲了敲她的头:“给你写够格了。”
宁宁看他下笔,端端正正的写了一首小诗,是脍炙人口的《采莲曲》,字迹工整隽秀,适合她练。
写完了字帖,萧烨又盯着她临摹了一遍,给她讲了些笔法要诀,才离开。
宁宁拿起那副萧烨指导她写的字,心里一阵得意,莫名傻乐,好像还有两个多月就要到七夕了。
又过了几天,天气晴朗,宁宁让赤影卫也换装乔扮了一下,不那么显眼,带着胜儿到万博市去逛。
这里果然有很多外族的商人,很多异国的风物,衣物、吃的、玩的,用的,应有尽有。
宁宁买了两个脸盆大的,薄脆的肉饼,据说是北疆特色,跟胜儿一人抱一个,边走边吃。引得路过的小儿口水直流,频频回首。
两人吃了不到一半都渴了,于是又坐在一个糖水小摊上喝了一碗糖水。
宁宁唉声叹气:“胜儿,你说咱做个什么生意能赚钱呐?”
胜儿嘴里嚼着肉饼,口齿不清,咽下去之后,才摇头晃脑不知道学谁道:“商贾之顶,唯盐与铁,可惜,盐铁唯官营。”
宁宁拍了他一下:“好好说话!”她也并没想跟一个比她还小的孩子讨论出来什么,自己看着熙熙攘攘的市集喃喃:“东货西卖、南粮北运、贱买贵卖。”
突然她眼皮一跳,看到斜对面一家卖瓷器的店里走进了一个人,这个人很是面熟,虽然穿着汉装,却是罗炻王子侍卫中的一人,这人身形比北辽人单薄,长相也偏中原的面相,宁宁记他那张脸和鹰钩鼻清楚是因为,那天赤影卫拦马时弄伤了这个人,她当时有一点担心多看了几眼。
这个北辽人进去之后,只在柜台前停留了片刻,而后便被伙计引到台后去了,本来宁宁也没多想,想着可能是到后面拿货或看货,宁宁和胜儿逛了大半天也累了,就在糖水摊的布帐下多坐了一会儿。
宁宁再抬起眼,发现那人从瓷器铺旁边的巷子里出来了,这回还带了个草帽,压得很低,怕别人认出他一样,这就有点奇怪了。
宁宁踢了下胜儿,示意:“找人,帮我盯下这个人,是干什么勾当的,鬼鬼祟祟。”
胜儿点了下头,拿了一串铜钱,找人去了。
隔了两天,胜儿来给她报信,说那个人后来就到一个客栈换了一身衣服,回到罗炻王子住的皇驿乐朋馆了,一直跟在王子身边,没再离开。
宁宁点点头,没再多想,可能那人就想打扮成汉人去买点便宜的瓷器吧。
至于沉樱堂子弟的营生,宁宁决定还是以医馆药店为主,一来他们熟悉,二来情感上也认同。宁宁和小白姐姐从季夫人编制的各地珍草集里手抄了一部分,交给众人,让他们去寻一些稀有草药,能自己种的话更好,高价卖给需要的贵人,做药店的招牌。
如此忙到月底,好久不去荒草堂了,她这天就去学堂里看了看,发现孩子们多了一些画画的纸板和颜料,还有木质的画板。有些画贴在墙上,树木、兰草,还像模像样。
宁宁问:“这是怎么回事,哪里来的?”
打扫的婆婆道:“小姐不知道么,新来了一位教书画的年轻夫子,打扮跟个贵公子一样,偶尔来教孩子们画画,这些东西都是他买来的。”
一个女孩过来拉她的手:“就是放风筝那天,画风筝的夫子。”
画风筝的贵公子,宁宁想不到是谁。她抬眼看了看,问道:“你们胜儿哥哥呢?”
女孩摇摇头:“胜儿哥哥昨天晚上没回来睡觉?”
宁宁又问了其他人,都说从昨天晚上就没见到了。有人递给她一个纸条,说昨天下午,胜儿看到这个纸条就走了,留下纸条说今天下午他若不回来,就把纸条差人帮忙交给郡主,现在还是上午,所以他还没提。
宁宁皱眉打开,上面写的是那天万博市那个瓷器店的名字,宁宁心中不安起来。她安排人分了两路,一路前去罗炻王子那边看他的动向,一路由宁宁带着一起去那个瓷器店找人。
到了那个瓷器店,发现居然关门了,破开门,里面的瓷器柜子都被砸了,店里内外一个人也没有,宁宁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另一队也传来了消息,罗炻王子似乎今天偷偷出城了,萧烨世子和温靖安少将派人去追了。
宁宁当即带人出城,胜儿的失踪一定跟那个人有关,是她的疏忽。
他们一行冲着萧烨他们追去的方向纵马跟了上去,西北,望霞城方向。
一个时辰之后,宁宁一行到了一个小镇,镇上的必经之路上,有一家歇马馆,可以喂马和歇脚,她知道这里有沉樱堂的暗线,谨慎与那人聊过之后,宁宁得到一个消息,罗炻王子那一行人分了两拨打扮,一队是胡商,一队是镖队。
这是要分开跑的意思。宁宁皱了眉,这两队都很显眼呀,而且通常不会走的太快。又转念一想,他们的长相在汉人中本就突出,打扮成这样也可以理解。
宁宁一行停留片刻就继续向前追去,又小半个时辰,他们路过一个树林,林子里有一群穿着破烂的难民样的人。
因为自己也逃过难,心有同情,宁宁的眼光不自觉的被那群人吸引了片刻,眼睛从那群人身上扫过,然而跑出一里之后,宁宁猛然勒马停住,有几个难民不对。
一般的难民,因为天灾或人祸在家乡失了生计,不到迫不得已不会背井离乡,所以他们一般都会拖家带口,包袱被褥锅碗瓢盆所有家当都背在身上,最重要的,他们都会一个特征,那就是饿的面黄肌瘦。
刚刚那里面有几个人,虽然是坐在地上的,但是身形不对。太胖了。
旋即宁宁又想到一个可能,她确认道:“一般,被判流放的人,他们会被官兵押送去流放地吧?刚刚那群难民里面,有官兵么?”
一个赤影卫道:“没有”
宁宁皱眉:“那群难民里有几个人有古怪,先去看看。”
几人调转马头,回到那群难民中间,已到午时,有一部分人在煮饭,宁宁注意到的那几个身形不对的人,已经不见了。
赤影卫询问一个男人。
男人指了林中深处:“那几个看起来就凶神恶煞的,还遮着脸脸,我们担心是通缉犯,没人敢跟他们答话,刚刚他们往那边跑走了。”
宁宁道:“追!”
几人在林中奔走起来,林中有足迹。突然,前方探路的赤影卫放了一个信号,确认是北辽人,而且似乎已经缠斗了起来,不然不会这么打草惊蛇。
一个赤影卫带着宁宁,几人快速朝信号发出地掠去。
到了一处高地,下方传来打斗之声,宁宁往下一看,一眼就看见跟赤影卫缠斗的那个北辽护卫,虽然不知道用什么模糊了眉眼的深度,但是那个显眼的鹰钩鼻和身形,一下就让宁宁认出了她,她们找对了。
赤影卫当即又发出了几个信号,通知萧烨他们。
宁宁搭弓射箭,朝跑在最前方的其中一人射过去,金黄尾羽箭矢穿林而过。那人微一侧身,一把抓住宁宁的箭,似乎也有些惊讶,回头看了一眼。
有两个赤影卫落在他们两侧,隐隐呈包夹之势。他们暂时停下脚步,宁宁也叫停打斗。
罗炻王子回头,笑容里含有深意:“永昌郡主?”
宁宁皱眉,开门见山:“有个十一岁的小孩,他的衣服领子上,绣有荒草堂三个字,你们把他怎么了?”
罗炻王子道:“郡主不先问问我因何逃跑?”
宁宁道:“我不关心,你们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自有人抓你们问罪。我只问你们,那个小孩到底在哪?”
罗炻王子看了看他们:“郡主这几名护卫的确悍勇,但就凭此想留住小王,怕是不能。”
宁宁冷哼一声:“不能抓,那就跟着你,慢慢消耗,迟早能等来抓你的人。”
罗炻王子道:“若是我告诉郡主,那孩子的下落,郡主可愿意放我们离去。”
宁宁道:“人是生是死?”
罗炻王子道:“当下应该是或者,不过郡主要是回去晚了,小王就不能确定了。”
宁宁皱眉:“我凭什么相信你?”
罗炻王子道:“郡主想救人,恐怕只能相信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