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转身出去了,出去之前她又想起了什么,回身对沈同勋道:“季不归死了,我做到了,以后沉樱堂的人怎么处置,要经过我的同意。”
沈同勋看向她,她的身后,站着欧阳泽和欧阳拓父子。沈同勋抬手,向她行了个拜礼。
接下来一段时间,宁宁好生忙了一段时间,要跟诏狱交涉被抓的沉樱堂弟子的问题,服役的去拿服,服狱的要关到什么时候等等;要盘点沉樱堂剩余弟子的人数,要安排他们以后的生计;还有盘点这些年来的账册,做后续的管理。
小白姐姐和东方大夫给了他很多建议,也新找了一些新的帮手。事情又多又乱,还有很多问题,好在慢慢的都得到处理了。
接下来最要紧的事就是要找到郑大夫了。沉樱堂的眼线都布置了下去,洛京周边都寻遍了,没有任何郑大夫或者尚堡主的踪迹。朝廷的悬赏令已经开始往各州郡发了,宁宁希望沉樱堂的人能先找到他们,让郑大夫不再受苦。
不多时,朝中也发生了一件大事,荆州占田案爆发了,从郡县一直到洛京朝中心,相干官员一律审查入狱,这次主事的依旧是监察司总督李公,据说审查的文臣居多,部分案情甚至牵涉到林相,一时之间,朝中人心惶惶。
武仪侯府也迎来了客人。段夫人的娘家母亲段老夫人和堂弟段校尉大人来京面圣,荆州占田案爆发,荆州布政使和兵防部长官全部落马,段家校尉职重新启用,重设荆州校尉营,统管荆州兵防。
这一日,宁宁从城西医馆旧院中回来,近日她处理一些沉樱堂的旧账旧事都在那边,所以最近回侯府住的半个月,她基本上每天都要往旧院跑。
这天无事,回来的早了些,天边白云团团,树上枝叶繁茂,暮春时节正好。
还未走到自己院中,就有人来通知,说是段老夫人要见她,宁宁皱眉,她不认识段老夫人。不过既然是客人,而且在荆州的时候段家也对她有恩,去拜谢一下也是应该的。
段老夫人坐在段夫人院中的正堂上,段夫人和欧阳朴小公子都不在。
宁宁走进去,恭恭敬敬对老夫人行了个拜礼:“段夫人您好,我和哥哥在荆州时,承蒙段家照顾,宁宁在此再谢过老夫人了。”
段老夫人把手中的茶杯重重放在桌子上,宁宁心中一惊,这是怎么了?
段老夫人道:“我听说,你回侯府这么长时间了,家里的父伯长辈,都还没听你叫过一声。连给你母亲敬过茶都未曾,我来侯府这么久,也不曾见你来你母亲院里请安,这是孝亲之道么?”
她这里说的母亲,是宁宁的侯府继母段夫人。宁宁一时无言以对,她刚回侯府时,满心别扭,再加上小白姐姐的事,理所当然的把认亲这回事忽略了。这段日子以来,欧阳家长辈们对她,可以说是万分包容了,吃穿住行都随她,日常请安拜礼也不要求,就算她目前连对欧阳拓也不曾唤过一声兄长,似乎也没人为此说教过她。
说起来,若是在她刚刚被认回不久,在她还对侯府心存敬畏的时候,让她改口她也就屈服了。可是现在,在宁宁明知道她不改口也不用受任何责罚的时候,她就更不想违心了。
不过,认错是可以的,宁宁老老实实站着:“是,老夫人,是我错了。”可是这错要不要改,什么时候改,这个说不准。
段老夫人冷哼了一声:“知道错了,就去院子里站着去,等你母亲回来。”
这是要罚她站,宁宁想了想,她也不怕站,去马场练功比这累多了,站着就站着吧,左右今日也无事。
她走到院中一处午后阳光还不错的地方,站着晒会儿太阳。段老夫人的侍女又出来给了她一个木盘,让她顶在头上不可乱晃掉下来。她接过来,端端正正顶在头上。
就这么站了快半个时辰,脖子有点酸,有些口渴。又过了两刻钟,院门外有人声:“夫人和二公子回来了。”
温弱白皙的段夫人走进来看到院中的宁宁,吃了一惊。宁宁回过头,头顶着木盘,稳稳的朝段夫人行了一礼:“夫人。”
段夫人皱眉,语气仍是温和:“怎么在院中站着?”
段老夫人走出来,语气强硬:“是我让她站的,你性子自幼软弱,连个孩子也管不好,叫她这么放肆。你看看外面都怎么说她的,粗鲁跋扈,整日在外面抛头露面。有这样的女儿,你让外人怎么看侯府的教养,让阿朴以后长大在洛京交游处事,顶着外人的指指点点么?”
“母亲!”段夫人语气急切,制止她说下去。
这跟在抽宁宁的脸差不多了,宁宁拿下头顶的木盘递给旁边的侍女,道:“老夫人,您这话说的可没什么道理,人人都知道,我自幼在乡野长大,刚到侯府没多长时间,我的教养跟侯府又有什么关系,要是有些人连这个也分不清,那也没什么必要结交了。”
说完,宁宁又朝段夫人行了一礼,也不看段老夫人气的发白的神色,转身自己走了。路过欧阳朴身边,她顿了一下,但是也没停留,径直离开了。
春日末,皇帝寿辰,举朝欢庆九日,周边的附属盟国、封地的藩王会来洛京朝拜,戍边的将领也会回朝,为萧皇贺寿。
前朝自有前朝的朝拜贺仪,与此同时,太后娘娘在后宫也设了百花宴,邀请各家名门贵眷贵女入宫同庆,用意也不言自明,这其实是要为萧皇立后做准备了。此外,皇家子弟里像萧烨这样的适龄子弟,也可能在此次宴会之后选定良配赐婚。
关于后位的热门人选,一年以前还是林相之女林清虞声望最高,现下,林相陷入占田贪污案,尚未脱清干系,朝中的风向变了,林清虞也从之前的宴会上众星捧月的对象变成众女纷纷避嫌的孤花一支,她也基本不在宴上说话了。
不过,就算她们不往林清虞身边凑,也不会往宁宁这边凑。宁宁以往男女不忌揍遍贵族子弟、脚踏诏狱、大闹李府的名声被添油加醋一番之后实在显赫,再加上太后依然赏赐恩宠不断,不给她封上一个洛京小霸王已经算是客气。
晚上有国宴,宁宁新得了一件非常漂亮的礼服,是太后娘娘专门安排给她做的,据说用的是从西域远商进贡来的布料,如纱如缎,做成粉色窄袖长裙,最外面一层穿金丝银线织就,裙摆镶入大小珍珠宝石,灯火下如梦似幻,行走间如漫步星河。上身再穿一个锦缎云绣繁花的短褂,增添一份郑重。
这样稀有的异族礼服,给太后或公主穿不够庄严隆重,给宁宁这样十四岁的郡主穿却正显大夏博纳天下。宁宁在大铜镜前很是臭美了一会儿。
晚宴,朝贺台灯火如昼,宁宁与莲生公主一左一右跟在太后娘娘身后,沿着白玉长道进入宴席,沿路自有惊叹目光。礼服很紧,宁宁不自觉挺身直腰,款款缓行。抬眼看见距离萧皇席位不远的萧烨。
萧烨行对上宁宁的目光,挑眉笑了一下。宁宁洋洋得意,也展颜一笑,四下又有惊艳赞叹之声。
席上,舞女身姿纤纤裙摆如云,鼓手威武雄壮,琴乐声动九天,还有各种奇珍异宝朝贡,盟国朝贺,一派盛世之风。
宁宁没多久就吃的差不多了,她对这些声势浩大恢弘的表演没有多大兴趣,躲在太后娘娘的席位后,吃饱了就跑去另一边的杂技台前看表演,她这边6个侍女8个赤影卫一行分人清道的一过去,台前看戏最好的一桌就给她空出来了。
别的桌子都被占了,不坐白不坐,宁宁就坐下了。她一坐下,旁边几个桌子的人都自觉站了起来,然后各自齐力把桌子往外又挪了几步,给这个霸王郡主留出更多空间,生怕挤着她。
宁宁挠了挠头,虽然她无意做什么霸王,可是她打心底也对这些王公贵子没多少好印象,所以也犯不着再给出好脸色显示几分温和。
宁宁拿起一个新上的青果啃了一口,心想你们爱咋咋地。戏台上一个圆脸小童跑过来,拿出一卷写满戏名的竹牌请宁宁挑,宁宁就挑了几个看起来很精彩的。不多时,戏台上就换了景,给宁宁重开了一台,宁宁看的津津有味。
宁宁手下不闲着,抛起一个圆圆的果子,正要稳稳接住,谁料这个果子被一只手中途截了去,手的主人,是个宁宁没有见过的少年,眉眼神采飞扬。
“这位漂亮的小姐,敢问这儿的空位子能坐么?”少年笑着问。
宁宁点头:“可以呀。”
少年回头扬起手:“老温,这儿有座,来吧!”
宁宁顺着他的手势看过去,一个青年男人从分开的人群中走了过来,男人身量高大,比周围人都要高,穿着一套深色束腰长袍,右肩上戴着一块闪亮的银甲,熠熠生辉,四肢修长有力,行动间自带一股杀伐之气,让人不自觉远离。
男人的脸露出来,剑眉星目,果然眉眼含威,不过弯唇微笑起来,却露出了几分温雅,是个教养很好的贵公子。
青年男人看了看宁宁身后的侍女,向宁宁见了一礼,而后才在宁宁的另一边坐下,与那个少年相对。
少年性子活泼,打量着宁宁,笑着问:“是我离京太久了么,这么尊贵又漂亮的小姐,世家子弟不应该上赶着围着作伴么?怎么会留小姐一人呢?”
少年眼睛大大:“莫非,小姐名花有主了?这个主还很厉害?那些人都不敢?”
他的问话直接的有些无理,却肆无忌惮,宁宁还是第一次遇见这样的世家公子。
宁宁道:“或许,就只是因为我揍过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