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曹大人……”韩掌柜似想起什么,低声自语,“好像是曹枢密府上的公子,年纪轻轻就在殿前司任职,颇有权势。今日倒是巧,正赶上他巡街。”
惠娘静静听着,没有接话,只继续手里的活计,将货架重新归置整齐。曹枢密府,殿前司,这些名头离她太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传闻。她只知道,今日铺子的危机解除了,母亲的药钱也有了着落,这才是最实在的。
风波平息,生活很快又被具体的琐碎填满。惠娘拿着韩掌柜预支的工钱,抓了药,买了米粮,回到甜水巷的小屋,一心扑在照顾母亲上。陈王氏的病去得慢,汤药调理了十来日,高热咳嗽才渐止,只是人虚得厉害,稍微动动就出虚汗,脸色也长久地泛着蜡黄。河边浣纱的活计,是彻底不能想了。
家里的进项,便全靠惠娘在玉颜阁每月三贯五百文的工钱。这钱在汴京养活母女两人,房租、吃穿、药钱,紧紧巴巴,刚够度日,再也攒不下什么余钱。每月一次去城北军营探视父亲,惠娘依旧会省下些钱,买些耐存放的饼食、纳两双厚实的袜子带去。陈仲平在营中做的是文书誊抄和器械清点的轻省活,人虽清瘦,精神倒还好,每次见妻女,总反复叮嘱她们顾好自己,不必总惦记他。
惠娘在玉颜阁愈发勤谨。经历了门口那场闹,韩掌柜似乎更放心将一些事交给她。不仅柜台售卖、货物清点,连一些老主顾的简单需求,有时也让惠娘单独去送。这日,韩掌柜让惠娘将几盒新到的“菊华膏”和“木樨油”送到保康门附近的一位常客刘宅去。
刘宅是普通的殷实人家,管家嬷嬷收了东西,付了钱,还额外给了惠娘几文跑腿钱。时近正午,秋阳暖融融的,惠娘捏着那几文钱,想着母亲近日胃口不开,便绕到州桥夜市边,想买两个母亲从前念叨过的、孙婆婆家的素馅蒸饺带回去。
州桥附近永远是汴京最热闹的所在之一,车马行人,摩肩接踵。惠娘小心避让着,刚走到孙婆婆摊子前,忽听前方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惊呼声由远及近!人群顿时骚乱起来,纷纷向两旁躲避。
惠娘抬头,只见一匹枣红马不知为何受了惊,正沿着街心狂奔而来,马背上无人,缰绳拖在地上,马眼圆瞪,鼻喷白气,势头骇人!沿途摊位被撞翻,行人惊叫走避,一片混乱。那马正直冲她这个方向而来!
惠娘吓得魂飞魄散,想跑,脚下却像生了根,眼看那惊马碗口大的铁蹄就要踏到眼前!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斜刺里猛地窜出一道深青色身影,速度快得惊人,精准地一把捞起拖在地上的缰绳,同时另一只手闪电般扣住马辔头,腰身发力,竟是硬生生将狂奔的惊马勒得人立而起!
“唏律律——!”惊马长嘶,前蹄在空中乱蹬了几下,终于在那人的强力控制下,打着响鼻,焦躁地原地踏了几步,渐渐平息下来。
直到这时,惠娘才看清,勒住惊马的,正是那位阿鸾姐姐。她依旧是一身利落劲装,此刻微微气喘,脸颊因用力而泛红,但抓着缰绳的手稳如磐石。她迅速检查了一下马匹,确认无事,才环视四周,扬声道:“马已制住,各位受惊了!可有伤者?”
人群惊魂甫定,开始检查自身和摊位。所幸那马冲撞的是街心,两侧躲避及时,除了几个摊子被带翻,并无人员受伤。
惠娘腿一软,几乎站立不住,后背惊出一层冷汗。方才马蹄扬起的尘土似乎还弥漫在口鼻间。她看着阿鸾熟练地安抚马匹,又将缰绳交给匆匆赶来的、满头大汗的马主人,那主人千恩万谢。
“没事吧?”一个温和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惠娘转头,见阿鸾已走到她身边,关切地看着她。
“没、没事。”惠娘声音还有些发颤,连忙福身,“多谢阿鸾姐姐再次相救。”
阿鸾扶住她,笑了笑:“恰巧路过。你没事就好。这州桥人多车马杂,平日行走也要多留神。”
正说着,人群外又走来几人。为首之人墨色公服,身形挺拔,正是曹允执。他似乎是听到动静刚从附近过来,目光先扫过已平静下来的现场和正在与马主说话的阿鸾,随即,落在了惠娘身上。
他的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只是确认现场状况,看到惠娘无恙,便淡淡移开,对身旁一名军士吩咐了几句,大概是处理后续。然后,他朝阿鸾微微颔首,便转身,带着人离开了。自始至终,未发一言,也未再看惠娘第二眼。
阿鸾对惠娘道:“我们还有公务,先走了。你自己小心。”说罢,也快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