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娘这日铺子里客人多,忙到天色擦黑才回到巷口。远远便看见徐大娘扶着脚步虚浮的母亲过来,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跑上前。
“娘!您怎么了?”
陈王氏脸色蜡黄,嘴唇干裂,勉强笑了笑:“没事……就是有点累,着了点暑气……”
徐大娘在一旁叹气:“什么有点累,下午在河边差点晕过去!身上滚烫!惠娘,快扶你娘回去歇着,得请个郎中瞧瞧!”
惠娘慌了神,谢过徐大娘,将母亲半扶半背地弄回屋里,安顿在床上。触手所及,母亲的手臂瘦骨嶙峋,掌心却烫得吓人。她打来井水,用布巾浸湿了给母亲擦拭额头、手心,又熬了稀薄的米汤,可陈王氏只喝了两口便摇头,昏昏沉沉地睡去,眉头紧蹙,不时发出痛苦的呻吟。
陈王氏这一病,来得又急又重。巷口的胡郎中来看过,说是劳累过度,内里虚空,又着了严重的暑湿,开了几副清热祛湿、扶正补气的药,叮嘱务必静养,不能再受劳累风寒。
惠娘看着母亲痛苦的样子,心像被揪着一样疼。这些日子母亲天不亮就起身,顶着星星回来,手上永远带着河水浸泡的痕迹和劳作的老茧,吃最差的,穿最旧的,把每一文钱都攒起来,就为了这个家,为了等爹爹……
韩掌柜得知她家中母亲病重,倒也没多说什么,只让她先照顾好家里,铺子里的活计不必担心,位置给她留着,但工钱自然是按日扣的。惠娘感激不尽,每日除了煎药做饭、伺候母亲,便抓紧时间做些针线——给玉颜阁的香囊绣些简单花样,或是接些邻里的缝补活,好歹能贴补几个铜板。徐大娘也常过来搭把手,送些自家腌的酸菜或是熬的粥。
如此过了七八日,陈王氏的高热总算退了,人却虚弱得厉害,起身走几步都冒虚汗,咳嗽总不见好。药不能停,钱像流水般花出去。惠娘眼看着瓦罐里的积蓄日渐稀薄,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这日,最后一剂药吃完,她掂量着手里仅剩的几十文钱,知道必须得再去抓药,可抓了药,这个月的房租、米粮便没了着落。
她思来想去,将母亲安顿好,找出自己最好的一套衣裳——仍是那身玉颜阁的细麻襦裙,仔细抚平褶皱,又将头发抿得一丝不乱。她打算去玉颜阁,预支一点工钱。韩掌柜是爽利人,或许能通融。只是开口求人,终究难以启齿。
时近晌午,夏日阳光白晃晃地炙烤着青石板路。惠娘心事重重,低头疾走,尽量避开热闹的主街,拣熟悉的巷弄穿行。经过一条相对宽阔、两旁有些绸缎庄、杂货铺的街巷时,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吵闹声,夹杂着女子尖利的斥骂和什么东西被推倒的哐当声。
只见前方不远,正是“玉颜阁”的铺面。铺子门口围了些人,指指点点。一个穿着鲜艳绸衫、头戴金钗、满面怒容的年轻妇人,正一手叉腰,一手指着柜台后的韩掌柜,声音又尖又高:“……破烂货色!也敢拿出来糊弄人!抹了你们这劳什子香粉,我脸上便起了这许多红疹!今日不赔我十贯汤药钱,砸了你这黑店!”
那妇人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仆妇,横眉立目。韩掌柜脸色有些发白,却仍努力维持着镇定,温言解释:“这位娘子,鄙店的香粉皆是上等材料精心研磨,从未出过这等事。许是娘子肌肤娇贵,一时不适,或是沾染了别的什么……”
“放屁!”那妇人唾沫星子几乎溅到韩掌柜脸上,“就是用了你们家的东西!你看我这脸!”她侧过脸,果然颊上有几处淡淡的红点,“今日不赔钱,没完!”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议论纷纷。有人劝那妇人息怒,有人怀疑是来讹诈的。那两个仆妇开始推搡柜台的摆设,眼看就要动粗。
惠娘心猛地一提。韩掌柜待她不薄,铺子更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她想也没想,挤开人群,快步走到韩掌柜身边,先是对那怒气冲冲的妇人福了一福,声音清晰却柔和:“娘子息怒。小女子是这铺中的伙计。娘子玉颜受损,心中气恼,我们感同身受。可否容小女子细看看娘子所用,是铺中哪一款香粉?又是如何使用的?”
那妇人没想到突然冒出个清秀温婉的小姑娘,语气也不像韩掌柜那般带着辩白,怔了一下,哼道:“就是你们摆在最外头那个白瓷圆盒,叫什么‘玉簪粉’的!我昨日才买,今早用了便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