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无疑是一线生机。第二日,陈王氏便带着惠娘找到了孙家洗熨铺。铺面不大,后院却十分宽敞,晾满了各色衣物床单,空气里弥漫着皂角和阳光的气息。孙掌柜是个四十多岁的妇人,脸庞圆润,说话爽利。她打量了一下陈王氏因长期劳作而粗糙但干净的手,又看了看旁边虽瘦弱却眼神清亮的惠娘,问了问她们是否会浆洗、捣衣、晾晒,便点头道:“成,最近活是多。你们明天就来上工吧。洗一盆衣裳(按大木盆计),给三文钱,破损了要照价赔。每日管一顿晌午饭,糙米饭管饱,菜嘛,就是些咸菜豆渣。干得好,往后常有活计。”
工钱微薄,活计辛苦,但对山穷水尽的陈家母女而言,已是天大的好消息。陈王氏忙不迭地应下,拉着惠娘连连道谢。
从此,母女俩的生活有了新的、沉重的节奏。每日天不亮就起床,胡乱吃点东西,便赶到孙家铺子后院。那里早已堆满了头天收来的、或脏或皱的衣物。她们和另外四五个雇来的妇人一起,坐在矮凳上,将衣物按颜色、材质粗分,用井水浸泡,涂抹上廉价的皂角膏,在搓衣板上一遍遍用力揉搓。惠娘年纪小,力气弱,主要负责漂洗和拧干。寒冬的井水冰冷刺骨,不一会儿手指就冻得通红麻木,失去知觉。沉重的湿衣物拧起来格外费力,常常累得她胳膊酸痛。晾晒时,需要将衣物抖开、拉平,搭在高高的竹竿上,仰着头,举着手臂,一天下来,脖子和肩膀都是僵硬的。
晌午饭是糙米饭和一点不见油星的煮豆渣或咸菜萝卜。陈王氏总是把自己碗里可怜的几粒豆渣拨到惠娘碗里,说自己在干活时偷偷吃过一点了。惠娘知道娘亲在撒谎,却也只能默默咽下,心里酸涩难言。
劳累一日,结算工钱,母女俩加起来,手脚快时能挣到十几文,慢时只有八九文,日子清苦至极,却也渐渐有了奇异的规律和平静。甜水巷的邻居,起初对这对沉默寡言、日夜操劳的外乡母女有些好奇和疏远,但时间久了,见她们总是天不亮出门,天黑透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来,从不惹是生非,也不与人攀谈诉苦,那份好奇便淡了,变成了偶尔相遇时点头示意,或是胡婆婆看她们可怜,有时自家腌的咸菜多了,会分给她们一小碗。
惠娘在浆洗的间隙,会偷偷观察汴京的市井生活。她知道了枣树巷口的王婆婆炊饼最好吃也最实惠,知道了哪口井的水最清甜,知道了天气好的时候,州桥夜市会一直热闹到很晚,虽然她们从未有闲钱去逛过一次。她也学会了辨认一些简单草药,因为母亲在冰冷的水里泡久了,手指关节开始红肿疼痛。她央求胡婆婆教她,用辛苦攒下的几文钱买来最便宜的艾草和姜块,每晚烧热水给母亲泡手。
日子在甜水巷尾的矮屋里,像是泡在冰水里的粗麻布,沉甸甸、冷冰冰地重复着。陈王氏与惠娘在孙家洗熨铺后院的劳作,日复一日,指尖的冻疮破了又好,腰背的酸痛成了习惯。每一文浸着汗水与寒气的铜钱,都被陈王氏用一块洗得发白的旧布帕子小心包好,压在枕头下。那是她们等待的底气,也是悬在心头、不敢稍有松懈的巨石。
这天晌午刚过,孙掌柜陪着一个人走进后院。来人是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穿着半新不旧的绸褂,脸上挂着惯常的、略显油滑的笑容,他的目光像刷子一样扫过几个浆洗的妇人,最后落在正低头奋力拧着一件厚重长衫的惠娘身上。惠娘因用力,脸颊微微泛红,额角沁出细汗,虽穿着最粗陋的衣裳,但那股子专注和年轻的气息,在满是疲惫妇人的院子里,显得有些不同。
他对孙掌柜低声说了几句,孙掌柜点点头,朝惠娘招手:“惠娘,你过来一下。”
惠娘擦擦手,有些忐忑地走过去。
“这是李行老,专给京里的大门户寻些做工的活计。”孙掌柜介绍道。
李行老笑眯眯地打量她,语气和蔼:“小娘子手脚挺利索。是这么回事,金水门外,有户姓周的人家,新得了些南边来的精细绸缎,急需个细心年轻的姑娘帮忙检视料子,顺带做些简单的归整收拾。只做一天,工钱给八十文,管一顿好午饭。活计轻松,就是要求人仔细,手干净。我看你合适,可愿意去?”
一天八十文!几乎是她们母女在洗熨铺三四天的收入。惠娘心猛地一跳,下意识看向不远处的母亲。陈王氏也听到了,眼里放出光来,忍不住插话问道:“李行老,这……这活计,只惠娘一个人去?”
“是啊,周家娘子说了,只要一个细致的小娘子,人多了反倒杂乱。”李行老笑道,“嫂子放心,周家是规矩人家,就在金水门内街,热闹地方,做完当天结算工钱,我亲自领去,再送回来。保管没事。”
陈王氏有些犹豫,一天八十文实在诱人,可让女儿独自去陌生人家……
惠娘看出母亲的为难,低声道:“娘,金水门内街,白日里人来人往,不妨事的。八十文……能买不少东西了。”她想着或许能给父亲捎去一点肉食,或者给母亲买贴膏药治治关节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