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娘强忍着不适，凑近仔细看了看，还用指尖沾了一点，轻轻搓捻嗅闻。她发现这粉末质地粗糙，颗粒大小不均，显然混合了大量廉价的填充物和粘合剂。而那股甜腻香气，更像是后来强力熏染上去的，并非天然香材的本味。

“这‘百和香’……气息果然独特。”惠娘斟酌着词句，“只是……似乎与寻常合香的路数略有不同，香气这般浓郁持久，不知用了何种特殊工艺？”

掌柜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打了个哈哈：“祖传秘方，祖传秘方，不外传的。姑娘若喜欢，可以买些成品回去，点起来满室生香，最是驱秽安神。”他似乎不欲多谈，转而问道，“姑娘可还要其他原料？或是看看成品？我们凝香馆的香烛、香饼，在苏州城也是数得着的。”

惠娘知道再问下去可能会引起怀疑，便顺着他的话道：“那便请掌柜的推荐几样畅销的成品吧，晚辈带些回去给师父品评。”

掌柜脸色稍霁，热情地介绍了几款香饼线香。惠娘随意选了两样价格适中的，付了钱。在等待包装时，她状似无意地又看了一眼通往后院的门帘。恰好一阵风吹过，门帘掀起一角，她瞥见后院似乎颇大，堆满了高高的麻袋和木箱，几个伙计正在搬运，还有两个穿着短打、腰间似乎别着短棍的壮汉在一旁看着，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惠娘心头一凛，连忙收回目光。不多时，伙计将包好的香品递给她。惠娘道了谢，不再停留，转身稳步走出了“凝香馆”。

直到走出店铺十来步，混入街上的人流，惠娘才感觉背后那如有实质的审视目光似乎消失了。她暗暗松了口气，手心已全是冷汗。没有直接回河埠头，她又在附近逛了两家香铺，随意买了点小东西，确认无人跟踪后，才绕路回到与阿鸾约定的茶摊。

阿鸾早已等在那里，面前摆着一碗未动过的茶。见惠娘安然回来，她眼中闪过一丝欣慰，起身付了茶钱，低声道：“走。”

两人依旧乘上来时那艘小船，船夫缓缓将船撑离河岸，驶入水道。直到确认安全，阿鸾才低声问：“如何？”

惠娘将自己在“凝香馆”的所见所闻，包括店铺气息、伙计口音举止、看到的账目片段、掌柜的反应、后院瞥见的景象，尤其是对那“百和香”底料的观察和怀疑，一五一十，尽可能详细地告诉了阿鸾。她描述得条理清晰，重点明确。

阿鸾认真听着，眼中不时闪过赞许之色。

待惠娘说完，她才缓缓道：“陈姑娘观察入微，所言极是。那‘凝香馆’确有问题。掌柜姓胡，表面经营香铺，实则是本地一个漕帮小头目的连襟。他们利用漕运便利，大量低价购入受潮霉变的次等粮食，用这种特制的廉价浓香熏染掩盖，再掺入好粮中，或是直接冒充好粮，运往灾区或掺入官仓。你看到的后院那些麻袋，恐怕大半装的都不是香料，而是粮食。那几个带棍棒的，应是看守。”

惠娘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阿鸾证实，还是感到一阵寒意。这些人，竟敢拿灾民的救命粮做这种丧尽天良的勾当！

“曹大人已知晓此事，正在搜集更多证据，尤其是他们与漕运、官府中何人勾结的线索。”阿鸾继续道，“你今日进去，未曾引起他们太大疑心，是好事。接下来，大人自有安排。陈姑娘，今日辛苦你了，也……冒风险了。”

“能帮上忙就好。”惠娘摇头，犹豫了一下，问道，“阿鸾姐姐，曹大人他……一直在查这类案子吗？”

阿鸾看了她一眼，语气带着敬意：“大人职责所在，凡涉及民生吏治、作奸犯科之事，皆在查察之列。此次南下，本是暗访淮南灾情及赈济落实情况，不想顺藤摸瓜，牵出这条蛀虫。此事若成，于国于民，皆是大利。”

惠娘默默点头，心中对曹允执的印象，除了“恩人”、“贵人”，又多了“能臣”、“干吏”这样更具象、也更令人钦佩的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