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船行了约两刻钟，在一处相对热闹的河埠靠岸。阿鸾付了船钱，引着惠娘上岸。这里已是苏州城西，街道比城郊繁华许多，店铺林立。阿鸾指着斜对面一家门脸颇大、挂着“凝香馆”黑底金字招牌的铺子：“就是那里。你去吧，我就在这边。”她指了指河埠旁一个卖大碗茶和简单点心的露天摊子。

惠娘深吸一口气，握紧手中的布包，定了定神，迈步向“凝香馆”走去。

“凝香馆”的门面比玉颜阁要宽敞些，装修也更显“富丽”，朱漆柜台，亮闪闪的铜香炉，货架上陈列着各色香粉、香囊、香烛，甚至还有一些看起来价格不菲的佛像用香。空气里果然弥漫着一股浓郁的、复合的香气，初闻是檀香、沉香等常见基调，但细细分辨，底下确实隐隐透着一股甜腻得有些发闷、甚至带点燥气的味道，与她那日在码头闻到的颇为相似，只是被更多的“正香”掩盖着。

铺子里此刻客人不多，只有一个伙计在柜台后打盹，另一个正给一位穿着体面的妇人介绍着什么。惠娘走进来，那打盹的伙计懒洋洋地抬了下眼皮，见她衣着朴素年轻，不像大主顾，便又耷拉下眼皮。

惠娘也不着急，自顾自在货架间慢慢浏览。她先看那些妆品香粉，成色普通，香气也略显混杂，比不上玉颜阁的细腻纯正，但胜在种类繁多，价格标签上的数字也明显偏低。她又去看那些线香、盘香，发现其中不少标明是“安神助眠”、“驱蚊避秽”的，用料看起来颇为粗糙，香气浓烈扑鼻。

她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柜台后方那道挂着布帘的门。那应该是通往后院或库房的地方。门帘不时被掀开，有伙计端着空木箱进去，或抱着装满香料的麻袋出来。那些麻袋看起来沉甸甸的，伙计搬动时颇为吃力。

惠娘注意到，进出后院的伙计，口音并非纯粹的吴侬软语，反而带着些北地或中原的口音，举止也略显粗豪，不似南方店铺伙计常见的细致。其中一人搬麻袋时，袋口未扎紧，撒出些许深褐色的粉末，那伙计骂骂咧咧地随手扫到墙角，空气中那股甜腻闷人的气味顿时浓了一瞬。

惠娘心跳微微加快。她状似好奇地走向柜台，对那个醒着的伙计福了一福，用带着汴京口音的官话问道：“这位小哥请了。小女子是汴京玉颜阁的学徒，随师父南下游学，听闻贵馆香品齐全，特来观摩学习。不知可否看看贵馆一些特色的江南香药原料？比如上好的苏合香、安息香，或是本地特产的香花干品？”

那伙计见她谈吐清晰，又是汴京来的同行学徒，态度稍好了些，但依旧懒散：“原料啊？都在后面库房，不零卖。成品倒是有不少，姑娘可以看看。”他指了指货架。

“零卖些许样本亦可，师父交代了要带些回去研究比对。”惠娘坚持道，同时从布包里取出几块碎银放在柜台上，“价钱好说。”

见到银子，伙计眼睛亮了些，犹豫了一下，道：“那你等等，我去问问掌柜。”他转身掀帘进了后院。

趁这机会，惠娘迅速扫视柜台。账本摊开在一边，她视力极好，匆匆一瞥，看到几行记录，似乎是进货单，列着“安息香XX斤”、“苏合香XX斤”、“杂香末XX袋”，数量都不小，但后面标注的单价却低得有些离谱，甚至比她在汴京了解的批发价还要低两三成。而旁边另一本似乎是销货账，记录却简单得多，多是“香饼XX盒”、“线香XX束”，单价与市价相仿，但总销量与那巨大的进货量似乎……对不上。

就在这时，后院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人。门帘掀开，刚才那伙计陪着一个穿着绸衫、面皮白净、约莫四十岁上下、留着两撇小胡子的男人走了出来。这应该就是掌柜了。

掌柜打量了惠娘几眼，脸上堆起职业化的笑容，但眼神里带着审视：“这位姑娘是汴京来的？玉颜阁……可是韩掌柜的那家？”

“正是。”惠娘不卑不亢地答道，“小女子姓陈，是韩掌柜的学徒。”

“哦……”掌柜拖长了声音，眼神闪烁了一下，“韩掌柜可是香药行的前辈了，难得派人南下。姑娘想看原料样本？好说好说。”他对伙计使了个眼色，“去，拿些安息香、苏合香的碎料，还有咱们新到的‘百和香’底料，给这位陈姑娘看看。”

伙计应声去了。掌柜则笑着与惠娘攀谈：“汴京繁华，听说玉颜阁的‘西施雪’是一绝，可惜一直无缘得见。不知韩掌柜此番南下，除了游学，可还有其他要事？”他问得随意，目光却紧盯着惠娘。

惠娘心中警铃微作，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带着学徒的腼腆与憧憬：“师父带晚辈出来见见世面，主要还是学习江南制香技艺。听闻苏杭香药自古精妙，若能采买些独特原料回去，研制新方，便是大造化了。”她将话题引回原料上，“方才看贵馆这‘百和香’气味醇厚，不知主料是哪些？可能让晚辈见识一下完整的原料配伍？”

这时，伙计拿着几个小纸包回来了。掌柜接过，亲自打开给惠娘看：“喏，这是安息香碎，这是苏合香块，都是上等货色。这‘百和香’底料嘛……”他打开另一个纸包，里面是深褐色、混杂着多种颗粒的粉末，那股甜腻闷人的气味顿时扑面而来，比成品香饼要浓烈数倍，其中还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类似于陈旧米糠或潮湿木头的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