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柠从躺椅上跳起来,脸颊使劲贴在冰冷的玻璃墙上,往楼下看去。楼下站着几个穿着黑色西装、面目模糊的男人在与周聿对峙,周聿的背影挺直而冷硬。半晌后,争论似乎没有结果,最终那些人带着警告的眼神离去。周聿在空旷的客厅里站了很久,然后才一步一步,缓慢地走上楼。
叶柠又迅速躺了回去。周聿走上楼,打开玻璃花房的门。叶柠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周聿走过来,在叶柠面前蹲下,把脸埋在他并拢的膝盖上,是一个近乎脆弱的姿态。
看起来叶柠的猜测没有错,周聿和家庭做抗争必然要放弃很多他难以想象的东西,而且看上去并不顺利。前些日子周聿告诉他,说他已经成功了,说以后没人能够动得了他们了,如今看来,很显然,要么是暂时抗争告一段落的安慰,要么是周聿低估了家族的手段。
叶柠听到周聿闷声叫他的名字,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他垂眸看着周聿,心想,要结束了吗?周聿的坚持并没有到底,努力并不会成功。世上并不是真正无难事的,哪怕是有心人。他们也不会有童话里的美好结局。
一切都不会有什么改变。很多事并不是付出努力就能做到的。
“嗯。”叶柠回应他,同时抬手,轻轻落在他的发间。
长久的沉默后,周聿抬起头,眼底布满血丝。他看着叶柠,像要看进他的灵魂深处。而后他开口,问了一个从前从未问过的问题:
“你怕吗?”
叶柠没有立刻回答。他伸出戴着戒指的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周聿嘴角的瘀青。然后,他低下头,吻了吻那处伤痕,很轻,像羽毛拂过。
“怕。”他诚实地回答,“但我更怕你丢下我。”
这句话似乎击中了周聿心底最柔软也最为偏执的地方。周聿深深地呼出一口气,然后伸手,把叶柠紧紧地抱在怀里。仿佛只有这样紧密的拥抱,才能确认彼此的存在。仿佛只要抱着他,就能对抗外部世界汹涌的恶意和压力。
当天晚上,两人躺在黑暗中,谁也没有睡意。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雨点敲打着玻璃,发出单调而绵密的声响。
叶柠忽然开口,声音在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周聿。”
周聿显然也没睡。几秒后,叶柠听到他的声音在黑夜里沉闷地响起:“嗯。”
“你爱我吗?”叶柠问。
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过了很久,也或许只有几秒,周聿翻过身,在黑暗里凝视着叶柠的眼睛。
“爱。”他终于说出口,字音很重,像从肺腑里挤压出来,“我爱你。我一直爱你。”
叶柠很轻地呼出一口气,像是等到了某种尘埃落定的清明。
他伸出手,抚上周聿的脸颊,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
“我也爱你,周聿。很爱,很爱。非常爱你。我最爱你。”
他停顿了一下,望进周聿深邃的眼眸,接着说道:
“你说你爱我……那你愿意为我做任何事吗?”
周聿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愿意。”
叶柠笑了,笑容在黑暗中美得惊心。他凑近周聿的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吐出的字句却冰冷如刀:
“那……你愿意为了我,去死吗?”
周聿的身体在一瞬之间僵了僵,瞳孔骤然收缩。
叶柠没有退开,依旧维持着那个亲密的姿势,仿佛只是在说一句情话:
“你看,我们被困在这里了。外面的人不会放过你,也不会放过我。”
他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天真的残忍:“我们一起死。这样,就再也没有人能分开我们了。这才是真正的‘永远在一起’,对不对?”
规则是不能提分手,不然就会被杀死。但如果……关系因双方的死亡而自然终结呢?
规则只说了,如果因为提分手被杀死的话,那么世界就会重启。那如果是因为别的原因死掉呢?自杀,他杀,什么都行。如果就这么死掉,可不可以被判定成分手成功呢?
叶柠也不知道。他只是在赌,拿他和周聿的命在赌。
他一定要完成任务的,他必须活着回去。所以为了完成任务,谁的命都不重要,都可以随意付出。
他感觉到周聿的呼吸变得粗重,胸膛剧烈起伏。周聿在看着他,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又像是在看一个终于显露出致命獠牙的、美丽的怪物。震惊、痛苦、难以置信……最后,所有的情绪都沉淀为一种深不见底的、疯狂的平静。
他没有问原因,也没有质疑和苛责。他只是看着叶柠,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周聿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
“好。”他的声音嘶哑,“如果你想的话。”
如果你想。
到最后关头,周聿心里想的也是,“如果你想”。
只要是你想的,那就都可以,都随意。
周聿伸出手,握住叶柠戴着戒指的那只手,十指紧紧相扣,冰凉的铂金环硌着彼此的指骨。
“我们一起。”他说。
叶柠闭上眼,感受着周聿怀抱的温度。他突然想起,那个开车带他跳海同归于尽的疯子,在死前也是这么说的。
那个人说,我爱你,我永远爱你,我想永远和你在一起,你要不要永远和我在一起?那就一起死吧,我们一起死,这样就永远不会分开了。
……
算了。
叶柠收起思绪,不想再想太多。
就这样吧。这个世界。
该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