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这种与学术内容无关的私下谈话还是在很久以前某天在食堂里。那次可以算是偶然遇到，顺便聊了聊，这次则可以说是陈老师特意找他谈话了。

在教师办公室里，陈老师的电脑屏幕亮着，屏幕上是叶柠不久前给他发的邮件。叶柠敲门进来后，陈老师看了他一眼，然后笑着道：“你来了。”

叶柠走到他的办公桌前，乖巧地点了点头。陈老师看了看电脑屏幕，又把视线放到叶柠脸上，叹气道：“我收到你的邮件了。怎么，这是要放弃的意思了？”

叶柠给他发了一篇很长的邮件，内容却比较简单，大概就是说感谢老师和学校给他这个机会，但他思考过后还是觉得暂时不着急，可以先等等。如果其他人有需求的话，就先把机会给其他人吧。

这份邮件写得很不成熟，甚至可以说是愚蠢、没什么见识。首先名额就不是别人施舍给他，也不是他走后门攀关系拿到的，是他实实在在通过竞赛得奖而得到的。其次，这种东西怎么能等呢？机会非常有限，想要挤破头得到这个名额的人大有人在，他不去，自然有数不清的人等着去，没有暂时等等的道理，错过了就是错过了，就是没有了，归别人了，他再也得不到了。

陈老师凝视了他片刻，就又想叹气了。

“你有什么顾虑吗？”他皱着眉问，“生活费不够？父母不同意？还是假期有别的安排了？比这件事更要紧吗？”

见叶柠不说话，陈老师心里觉得恨铁不成钢，稍稍加重了语气：“需要我再提醒你一下，这个机会有多难得吗？你以竞赛金奖第一的身份去参加这次冬令营，就相当于一只脚提前迈进了这所大学的大门。你知道错过这次机会意味着什么吗？你前一阵子为了这场竞赛付出的努力又是为了什么？你想就这样让你的努力白费吗？”

叶柠似乎被他严厉的语气吓到了，睫毛轻颤，垂着眼不敢说话。好半晌，他才讷讷开口：

“老师，对不起……我有别的理由。我不能……”

他把后半句话给咽了回去。

他心里一直知道，周聿不会同意他离开的。虽然他也根本没把这件事告诉过周聿，或者提前问一下他的意见。叶柠是不敢问的，在长期的调教与相处过程中，他早已本能地把自己视作周聿的所有物，周聿就是他所能依赖的一切，任何有一丁点想要离开周聿的意思的话他都不敢说、不敢问。

他根深蒂固的想法认为，周聿不会同意的，说不定周聿还会生气。惹了周聿生气，最后吃苦头的还是他自己。

所以他就算再纠结，最后还是放弃了这次机会。与其让他去和周聿进行谈判和对峙，甚至可能演变成吵架和冷战，那不如自作主张地提前斩断一切他们可能出现裂隙的可能——那就是直接拒绝。

但叶柠打心底还是珍惜这次机会的。没有一个优等生不会向往顶尖高等学府的冬令营培训邀请的，更何况这是他付出了很多时间和努力所换来的。所以即使他已经决定了要拒绝，也舍不得用冷冰冰的、坚决果断的口吻拒绝。到最后，他只能写下这份蹩脚又愚笨的拒绝信，来作为他给自己的终结。

完美的应对方式，叶柠心想。

陈老师依然看着他，看着这个垂眸不语，手指紧张地绞着衣服下摆的学生，似乎怎么也想不明白他为什么无缘无故要放弃这样的一个大好机会。片刻后，他突然开口道：“你现在……还在跟周少在一起吗？”

叶柠全身一僵，猛地抬起头。

他被周聿包为玩物的事不是什么秘密，早就在校园里传开了，不仅学生之间时常会当成消遣谈论，有一些师长也稍稍知点内情，陈老师就是其中之一。

他对于叶柠和周聿有一些不太光明的关系这件事早就有所耳闻，只不过他不是什么多管闲事的人，很多时候不会去干涉学生的私生活，比起这些更在乎学生的学习态度和学术成果。叶柠无疑是他比较骄傲的学生，他想让叶柠走得更高、更远，未来更加光辉，便忍不住总是想给他多提点、建议一些，前些日子在食堂里的对话便是。

他希望叶柠心里有数，真心喜欢也好，只是玩玩也罢，无论如何，都至少要有一个坚定不移地坚持着，并为之努力的明确的目标，不管怎样都要为自己的人生和未来负责。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沉溺于爱情的过家家游戏里，连自己长久持之以恒的努力是为了什么都忘记了。

见到叶柠这幅反应，让陈老师更加落实了心里的猜测。他一时不知是该感到生气还是悲哀，他既对叶柠为了别人随随便便放弃自己的大好前途而感到恨铁不成钢的愤怒，同时又难以自抑地对他感到惋惜和心疼。几种情绪交织下，陈老师又长长地叹了口气，尽量心平气和道：“你是怎么想的？跟我说说吧。”

叶柠动了动嘴唇，似乎是想说什么。陈老师又很快在他开口前抢先道：“你现在不用考虑别的。什么事也不用担心，什么人都不用想，只是问你自己，问问你自己的心。我就问你一句话，你自己的想法是什么？你想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