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聿在说这句话时,从背后贴近他,声音就在叶柠的耳畔响起。
他的下巴几乎要抵在叶柠柔软的发顶。周聿的气息混合着干净的皂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熟悉的男士香水味,将叶柠全然笼罩。
周聿调整了一下目镜的角度,然后引导着叶柠微微俯身。叶柠顺从地看向目镜,而后神情骤然一变。
他的视野里出现了一个带着清晰条纹和一颗红斑的瑰丽星球,悬浮在漆黑的背景中,静谧而壮丽。
“木星。”周聿的声音裹着夜风,低得有些发沉,“古人叫它岁星,公转一周要十二年。”
周聿的声音就在耳畔,气息拂过他的耳廓,带来一阵细微的痒:“十二年才绕太阳一圈,比任何行星都沉得住气。不管其他行星怎么急着赶路,怎么变换位置,它始终沿着自己的轨道,守着一片天。”
叶柠没说话,眼睛还贴在目镜上。晚风再次吹过,掀动两人的衣摆。天文台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风声,和两人交织在一起的清浅的呼吸声。
在他目之所及之处,淡金色的行星占据了大半个视野,光晕像融化的琥珀,晕染开一圈朦胧的金边。木星的表面浮着层层叠叠的云带,深浅不一的米白与淡褐色交织缠绕,顺着自转方向荡开一道道流动的轨迹。隐约间还能瞥见一抹极淡的赤红色,像是沉在金浪深处的一抹朱砂,藏在云带的褶皱里。
神秘,瑰丽,壮美。
晚风将两人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很长很长。叶柠缓缓地转过身,目光落在周聿身上。
周聿的长相是极具攻击性的英俊,眉骨很高,鼻梁挺直,薄唇总是习惯性地抿着一个淡漠的弧度。他的脸上一贯没什么表情,此刻也同样。
但周聿一直在看他。
叶柠的视线从目镜移开的刹那,胃里陡然一阵剧烈的翻搅,生理性的恶心感顺着喉咙往上涌,呛得他猛地偏过头,捂住嘴咳嗽了两声。
他知道周聿一直在看他,有时是像现在这样,或者是在床上的时候,直白、坦荡、不加修饰、不做掩盖的。但也有时是漫不经心、云淡风轻、蜻蜓点水一般的,轻飘飘地掠过来,像掠过草尖的风,若有若无,只轻轻一沾便收了回去,仿佛只是无意间的一瞥。
叶柠不是没被人长久地注视过。过往那些缠上来的各种目光他都见得太多了,迷恋的,灼热的,带着占有欲的,玩味的,算计的……各种目光落在身上,像是黏腻的蛛网。虽然叶柠向来是与人周旋的高手,能笑着应付那些或露骨或隐晦的注视,游刃有余地推开不该有的靠近。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有多讨厌这种被盯着的感觉。
叶柠讨厌被注视的感觉。无论是谁,无论是什么情感。
他一直都没把这个小世界的人当成真人,从来到这里的第一天起,他就打心底觉得这一切都是那个不知道什么系统搞出来的虚构世界,所有东西都是虚幻、虚假的,不是真实存在的,只是为他的任务而生的异度空间,等他完成任务后小世界就会自然坍塌,从此消失不见。
不过到了这时叶柠倒是有点佩服系统的能力了——踩雷能力。这才没过多久,系统设置的第一个小世界就已经把他讨厌的东西全踩了一遍了。
除了讨厌被人注视外,叶柠还非常、非常、非常讨厌木星。
正常人不会莫名其妙地讨厌一个无辜的星球,但是叶柠不是什么正常人,他想讨厌就讨厌了。
说是讨厌也不太确切,叶柠对这个东西的抵触要来得更加汹涌。是本能的排斥,生理性反胃、抗拒、抵触。刚才他第一眼在望远镜里看到木星,几乎一瞬间就感到近乎应激的恶心、眩晕、想吐和窒息感,堪堪才撑住了身体,没露出某种难看至极的表情。
在他眼里这颗瑰丽壮阔的星球只是一个大到几乎占据了全部视野的巨大的怪物,淡金色的盘面沉沉地压下来,那些流动的云带像巨兽身上的纹路,缓慢地、诡异地蠕动着。
它悬在天幕上,明明隔着亿万光年的距离,叶柠却觉得它正缓缓朝自己压过来,遮天蔽日,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讨厌,恶心,抗拒。
系统真是可以啊,叶柠心想。连他这么小众的雷点都能踩中,而且还要在这样一个在普世大众眼中可以称之为“浪漫”的情境下猝不及防地给他来一下,用心何其险恶。
玩儿他呢?
叶柠突然感到有些疲惫,是一种精神上的倦怠与无力,提不起劲来。他失去了在这里继续待下去以及和周聿继续周旋的兴趣,只想随便找个借口离开,哪怕爱意值会下降。叶柠移开视线,脸上浮现浅淡的笑意:“你跟我说这些,我还以为你要跟我表白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和他平时唯唯诺诺的样子不一样,完全像是换了一种语气。叶柠意料之中地看到了周聿怔了一下,然后眯起了眼,皱着眉:“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不知道。”叶柠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着,似乎在一瞬间又恢复了那幅怯懦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