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枢言熟练地抽取药液,排空了空气,拿着注射器走回乔离面前。
“再打一针,这个能预防感染和迟发性应激障碍,让你冷静一下。”纪枢言语气专业,“这药你前两天见过吧,应该不用我和你再科普。”
“我不需要……呀!”乔离话还没说完,纪枢言已经抓住了他的胳膊将针头刺入皮肤。
纪枢言手法准又快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但冰凉的药液推入血管时乔离还是忍不住颤了一下。
很快,一种微妙的松弛感开始从注射点蔓延开来,紧绷的神经似乎被一只无形的手抚平了些许,之前因恐惧和愤怒而过度活跃的情绪像是被罩上了一层薄纱,变得有些遥远和模糊。
“好了。”纪枢言利落地拔出针头,用棉签按住针眼,“现在,坐下。”
乔离的身体似乎比意识更快地服从了这个指令,他晃了晃,顺从地坐到了床沿上。脑子虽然还算清醒,但那股想要反抗想要愤怒的冲动被药效压制了大半,只剩下一种疲惫的麻木。
纪枢言很满意这个效果,在乔离对面的椅子上重新坐下。
“困了吗?但你现在不能睡。”
他看着乔离开始有些迷蒙的眼睛,语气温和却带着命令的意味,
“经历过那种极端恐惧和生死一线的场景,如果立刻进入睡眠,很大概率会陷入严重噩梦或应激反应,甚至可能导致长期心理创伤。你需要保持清醒一段时间,让大脑和身体慢慢消化刚才的经历。”
乔离迷茫地眨了眨眼,药效让他的思维有些迟缓。“……什么?”
纪枢言耐心地重复了一遍,仿佛真的只是一位关心病人心理健康的医生:“我说,你现在不能立刻睡觉。为了避免创伤后应激障碍,你需要保持清醒,至少两到三个小时,等药效完全发挥。”
“或者,我们聊聊。你可以告诉我,你在外面的时候,具体看到了什么,感觉到了什么。说出来,有助于减轻心理负担。”
“……”
这是又唱得哪出。
他并不想跟纪枢言聊聊,药效真真实实地压制了激烈的情绪,却没有消除记忆。
那些腐烂的面孔,刺鼻的恶臭,濒死的绝望……所有细节都还清晰地印在脑子里,他不需要复述,他只想立刻忘掉,或者至少能暂时逃进睡眠里,哪怕可能会做噩梦。
“我真搞不懂了。”乔离声音闷闷的,带着药效下的倦怠。
“那就保持安静地坐着,看书,或者看着我,随便你。”纪枢言并不勉强,重新靠回椅背,目光却依旧停留在乔离身上,像是在观察药物反应,又像是在进行某种无声的评估,“总之,保持清醒。”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房间隔音很好,听不到外面任何声音,只有通风系统轻微的嗡鸣。乔离起初还能强打精神,但药效带来的松弛感和身体极度的疲惫开始联手侵蚀他的意识。眼皮越来越重,好几次不由自主地往下耷拉,又猛地惊醒。
每次他快要撑不住时,纪枢言总会适时地出声,或者用手指轻轻敲一下桌面,或者问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渴吗?”
“这个时代里居然有人会害怕丧尸啊。”
“你通过什么拥有了异能?”
“你当时那个状态应该不是胡讲的吧?”
问题都很简短,即将沉入的睡眠一直被打断,乔离只是摇头,没回答任何问题,心里那点被压制的烦躁又开始蠢蠢欲动。
“纪枢言……”乔离终于忍不住,抬起沉重的眼皮看向对方,“你到底……想干什么?刚刚不就是你想把我弄死吗?装什么天使呢?”
而纪枢言看着他因困倦而泛红的眼角和迷茫的眼神,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弧度:
“我在确保我的观察对象不会因为一次糟糕的经历而留下永久性的心理损伤。”他顿了顿,补充道,“毕竟,一个状态稳定神智清醒的你比一个被噩梦和恐惧摧毁的,要有价值得多。”
他的用词冰冷而直接,撕开了那层伪装的医者仁心。
乔离的心沉了沉,困意都被这话驱散了几分。
“但你什么都得不到的。”
乔离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虚弱。
“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就未必了呢,一个拥有时间类异能的Omega,这在任何时代都是极其罕见且具有战略价值的存在。更何况……”他目光深邃地看了乔离一眼,“你对风羿他不合常理的执着,也让我非常好奇。这背后,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乔离闭上了嘴。他不能再多说了。纪枢言太聪明,太善于洞察和诱导,他怕自己一旦开口,会在药物和疲惫的影响下,说出不该说的话,就真的再也回不去了。
接下来的时间,变成了一场意志力的拉锯战。乔离用尽全部力气对抗着汹涌的睡意,而纪枢言则像一个耐心的猎人,守在一旁,确保他的猎物不会过早地陷入不受控制的昏睡。
乔离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那漫长无比的两三个小时的。他只能感觉到时间像凝固的胶水,每一秒都黏稠难熬。
身体叫嚣着需要休息,大脑却被迫停留在一种半清醒的混沌状态,那些恐怖的画面和纪枢言审视的目光在意识边缘来回穿梭。
终于,当乔离觉得自己的意识已经像浸了水的棉絮,沉重得随时会彻底坠入黑暗时,纪枢言看了一眼腕表,轻轻舒了口气。
“时间差不多了。”
他起身,走到床边。乔离已经困得几乎坐不稳,身体微微摇晃着。
“躺下吧,特许你就在我这里休息。”
纪枢言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种终于达到目的后奇异的温和。他伸手扶住乔离的肩膀,不容拒绝地引导着他躺倒在床上。
枕头和床单柔软干净,带着属于这个房间主人的清冽气息。身体接触到床铺的瞬间,一直强撑着的意志力骤然溃散,极致的疲惫如同潮水般将乔离吞没。
“先好好睡一觉。”纪枢言站在床边,看着乔离迅速被睡意俘虏的脸庞,“我需要你至少保持可用的状态。”
乔离已经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了。最后的意识里,只残留着纪枢言那双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幽深的眼睛,以及空气中那挥之不去的带着草本涩苦的消毒水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