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中秋。

清晨，苏婉柔是在一阵清甜馥郁的桂花香气中醒来的。窗户开着一条缝，带着凉意的秋风将庭院里盛放的几树金桂甜香，丝丝缕缕地送了进来，盈满一室。

身侧的位置已经空了，锦被微凉。她拥着被子坐起身，发了会儿呆。

她抬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额头，指尖微凉。不是梦。将军他……真的亲了她。虽然只是额头，虽然轻得像一片羽毛拂过，她好开心，感觉心里甜甜的。

锦书端着温水进来，见她拥被坐着，脸颊绯红，眼神迷蒙，抿嘴一笑：“夫人醒了？今日中秋，厨房早备好了夫人爱吃的桂花糖藕和栗子糕，说是要应景。将军一早便去前院练功了，嘱咐说今日无事，都在府中。”

苏婉柔回过神，轻轻“嗯”了一声，下床洗漱。温热的水扑在脸上，稍稍驱散了颊边的热度。她看着铜镜中自己水润的眸子和比平日更显娇艳的脸色，有些不好意思的垂下了眼睫。

用早膳时，果然有晶莹剔透的桂花糖藕和香甜软糯的栗子糕。她小口吃着，心里却惦记着昨夜李澜说，会让厨房多做些月饼送到军中。不知可安排妥当了？

正想着，李澜练完功回来了。他换了身石青色家常直裰，发梢还带着水汽，显然是刚沐浴过，一身清爽。他在她对面坐下，端起一碗碧粳米粥。

“将军，”苏婉柔细声问，“昨日说的……给军中将士的月饼，可让人送去了？”

“一早便让李忠去办了。”李澜喝了口粥，抬眼看了看她面前的点心，“合口么？”

苏婉柔点点头：“很甜，桂花香也浓。” 她犹豫了一下，拿起公筷，夹了一块栗子糕，放到他面前的碟子里，“将军也尝尝？不很甜。”

李澜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夹起那块栗子糕吃了。苏婉柔看着他动作，心里那点莫名的忐忑，悄悄散了些。

用罢早膳，李澜去了书房。苏婉柔则带着周嬷嬷，将府中各处最后检视了一遍。

庭院洒扫得干干净净，廊下新换了几盏应景的玉兔宫灯。厨房里飘出各色食物混合的香气，忙碌而有序。那盆御赐的青云直上罗汉松，在书房窗下的晨光里，苍劲的枝叶舒展，沉静而有生气。

午膳比平日丰盛些，但也不算太过奢靡。有一道蟹粉豆腐，一道清蒸鲈鱼，几样时蔬，并一盅山药炖乳鸽汤。李澜似乎胃口不错，多用了一碗饭。苏婉柔注意到，他果然偏爱那碟清炒的嫩菜心，便默默记下。

午后，李澜依旧在书房处理些积压的文书。苏婉柔则回了主院暖阁，歪在临窗的榻上，就着秋日明亮的阳光，翻看一本前朝的游记。

书页间提到某地中秋有放河灯和舞火龙的习俗，描绘得热闹非凡。她看得入神，想象着那万人空巷，灯火璀璨的景象，嘴角不自觉地带了丝笑意。

“看什么这般入神？”低沉的声音忽然在头顶响起。

苏婉柔吓了一跳，慌忙坐起身，见李澜不知何时走了进来，正站在榻边看着她手中的书卷。“没、没什么，看些游记，讲中秋习俗的。”

李澜在她身侧坐下，很自然地从她手中拿过那本游记，翻到她刚才看的那一页。苏婉柔呆呆的看着他，鼻尖全是他身上清冽好闻的气息，混合着一丝极淡的墨香。

“想出去看？”他扫了几眼书页，问道。

苏婉柔连忙摇头：“不想。外头人多，吵闹。在家里……就很好。” 她说的是真心话。那些热闹听着有趣，但真要置身其中，她怕是会不自在。何况，有他在的地方比任何外面的热闹都让她安心。

李澜将书还给她，没说什么，只是目光在她微微泛红的耳廓上停留了一瞬。“嗯。”

然后直接挨着苏婉柔坐了下来，秋阳透过窗棂，暖洋洋地洒在身上。

李澜轻轻拥着苏婉柔，只是安静地坐着，发现他并无其他动作，苏婉柔的注意力便渐渐回到那本游记上，看到精彩有趣的地方，便发出一声轻轻的短呼或是小小的一声啊。

不知过了多久，李澜松开手臂起身：“我去前院一趟。”

“嗯。”苏婉柔轻声应道，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傍晚时分，天色渐暗。

廊下的宫灯次第点亮，晕开一团团温暖的光晕。庭院中摆上了一张红木圆桌，桌上已布好了晚膳，比午间更精致丰盛。除了惯常的菜式，还添了象征团圆的四喜丸子和如意的八宝鸭，并几样时新果品。当然，少不了今日的主角月饼，除了月满西楼模样的五仁月饼，还有豆沙、枣泥、以及苏妙儿提议加了蜜渍桂花的月兔捣药，几种口味，小巧精致，摆在白瓷盘中，煞是好看。

苏婉柔换上前头皇后御赐的三色花瓣旋裙，发间只簪了一支碧玺灯笼步摇，晶莹剔透的碧玺珠子在发间微微晃动，流光溢彩。

“夫人今日真是好看极了！” 锦书忍不住赞叹。

周嬷嬷也含笑点头：“这裙子正合夫人，鲜亮又不失雅致。将军见了，定会喜欢。”

提到将军，苏婉柔嘴角弯弯的，当下等不及快步行到庭院，那边李澜早在此等候，他今日也换了身靛青色织暗银云纹的常服，比平日的朝服或戎装少了几分冷硬，更显身姿挺拔，气质清冷。

他一打眼便看到遥遥走过来的苏婉柔，淡淡的月光倾泻而下，正笼罩在她身上，裙摆随着微风轻轻拂动，清丽脱俗宛若月下仙子。

李澜深邃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才稳步走过去。

李澜开口，声音比平日更低沉些，“今天真漂亮。” 他的视线扫过她流光溢彩的裙摆，“这裙子挺别致。”

明明是为了节日特地打扮，可真的被他这样专注地看着，直白地夸奖，苏婉柔反而有些羞涩起来，小小的脸颊飞上两朵红云，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袖口，细声道：“嗯，听说叫三色花瓣旋裙，是之前皇后娘娘御赐的……说是有三种颜色，且旋转时若花瓣一般。”

她声音越说越小，这裙子美则美矣，穿在身上却总觉得有些过于隆重招摇，与他平日所见的自己不同，不知他是否真的喜欢。

李澜走近两步，离她更近了些，他垂眸看着她低垂的微微颤动的长睫，忽然道：“给我看看。”

苏婉柔怔了怔，抬起水润的眸子，有些不解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