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李澜的归来，整个将军府都陷入了一片欢庆的氛围，就连下人们行走时脚步轻快，低语时带着笑意，连庭院里的草木，在秋阳下都显得格外精神抖擞。

李澜很忙。回京叙职，押解人犯，觐见帝后，应对同僚……一连数日，他都是天不亮便出府，往往披着月色才归。

有时甚至直接在宫中或衙门值宿。但无论多晚，只要回府，他总会先去主院。有时苏婉柔已睡下，他便只在外间站片刻，看看内室的灯光是否熄灭，若她还醒着，便会进来，拥着她简单说几句话，问问她一日如何，用了什么饭食，药可按时吃了。他的问话依旧简洁，苏婉柔的回答也依旧细声慢语，都是些最琐碎最日常的关切。

他带回来的北境土仪，被苏婉柔仔细收着。那把匕首依旧放在枕下，与那温润的暖玉为伴。沙棘酱她偶尔会舀一小勺，兑了温水喝，酸甜的滋味仿佛带着边关的风霜与他的心意。那幅地图，重新挂回了书房墙上，只是旁边，多了苏妙儿寄去的那幅《东园芍药图》。

这日午后，李澜难得在府中。

他换下了官服，只穿了身靛青色的家常直裰，坐在书房窗下的圈椅里，就着秋日明亮的阳光，看着韩副将新送来的，关于边关互市税赋的条陈。苏婉柔则坐在他对面稍远处的书案后，慢慢核对着一本新送来的，庄子上秋收的预支账目。

书房里很静，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的鸟鸣。苏婉柔偶尔会从账册中抬起眼，悄悄看向对面。

阳光透过窗棂，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下颌的线条比离京前更显冷硬，专注看文书时，眉头会不自觉地微微蹙起，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可当他偶尔端起手边的茶盏，那修长有力的手指捏着细腻的白瓷，动作间又透出一种与战场杀伐截然不同的随意与沉稳。

她看着看着，便有些出神。心里泛起一种奇异的感觉，酸酸软软的，又带着一丝隐秘的欢喜。这个人，是她的夫君。他离开了那么久，经历了那么多她无法想象的风雨，如今，就这样真实地坐在她对面，与她共享一室宁静的秋光。

“看什么？”低沉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她的出神。

苏婉柔吓了一跳，慌忙收回视线，垂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账册边缘，脸颊微微发烫。“没……没什么。”她细声说，耳朵尖都红了。

李澜抬起眼，目光在她泛红的耳廓上停留一瞬，没再追问，只道：“账目若有不明，可问周嬷嬷或李忠。”

“嗯，我知道的。”苏婉柔小声应道，努力将注意力重新放回眼前的数字上，可那些墨字却仿佛都活了过来，在她眼前跳舞，完全看不进去。

晚膳时，气氛比往日更自然些。李澜似乎胃口不错，多用了一碗饭。苏婉柔注意到，他果然偏爱清淡爽口的菜式，那道她特意嘱咐做的百叶如意卷，他吃了两个。她心里便记下了。

“将军，”她放下筷子，细声问，“北境……如今可还冷吗？”

李澜也放下筷子，拿起湿帕擦了擦手：“早晚已寒，白日尚可。比京中冷得早。”

“那……将士们的冬衣，可备足了？”她又问，这是她近日看账册，看到采买皮毛棉花的条目时，忽然想到的。

李澜看了她一眼，眼中掠过一丝暗色，“朝廷已有拨付，边关亦能自筹一部分。”他顿了顿，补充道，“此事你无需挂心。”

苏婉柔点点头，没再问。她知道这是军国大事，她不该多问，也问不明白。只是想到边关苦寒，心里便有些发紧。

用罢晚膳，两人移到暖阁。

秋夜已有些凉意，炭盆里早早生起了银丝炭，驱散着寒意。李澜靠在榻上，闭目养神，眉宇间带着连日奔波的疲惫。苏婉柔坐在另一侧的绣墩上，手里拿着个未做完的香囊，有一针没一针地绣着。香囊里填的，是她之前捣的那些芍药花粉，混合了一点安神的苏合香，气味清雅。

她绣得慢，针脚也稀疏，心思却不在那上面。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榻上闭目的人，他呼吸均匀，胸膛微微起伏。

其实李澜模样生得也算得上俊美，只是气质过于冷硬，此刻锋利的轮廓在跳跃的烛光下，似乎柔和了些许。

将军真好看，比她见过的所有男子都好看。

她想起他握住她手时掌心的温度，想起他简短的“我回来了”，想起他方才用膳时安静却放松的姿态……

忽然，李澜睁开了眼睛。黑沉沉的眸子准确地对上了她未来得及收回的视线。

苏婉柔心猛地一跳，手忙脚乱之下，手一抖，针尖刺入了指尖。

“嘶——”她低呼一声，慌忙将手指含入口中。

李澜坐起身，蹙眉看着她：“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