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一，秋高气爽。

天空是澄澈的瓦蓝，一丝云也无。

阳光明晃晃地洒下来，已不似夏日灼人，带着金秋特有的爽利的微热，风是干的，凉的，拂过脸颊，带着庭院里早桂初绽的甜丝丝的香气。

将军府从清晨起，便笼罩在一种不同寻常的宁静里。洒扫的下人脚步更轻，动作却一丝不苟，连廊下的落叶都捡拾得干干净净。

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草木香。

苏婉柔醒得比往日都早。

天色还未大亮，她便睁开了眼。

没有立刻起身，只是静静地躺着，听着自己沉稳而略快的心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她坐起身，锦书和挽月早已悄无声息地候在外间，听到动静，立刻捧着温水巾帕进来伺候。

盥洗，梳妆。

她没有挑选那些过于隆重华丽的衣裳，只穿了身家常的藕荷色绣缠枝芙蓉纹的软烟罗半臂襦裙，外罩同色薄纱，发髻挽得简单，依旧簪着那支白玉海棠簪，耳上是一对樱粉米珠坠子，腕上套着羊脂玉镯。

用过早膳，她照例先去东园。

晨光中，芍药墨绿的叶片上凝着晶莹的露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周嬷嬷已在前厅候着，见她进来，上前几步，低声道：“夫人，方才门房递了信儿，将军的车驾已过了城门，正往府里来。随行的韩副将派人先一步回来报了信。”

苏婉柔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神色平静：“知道了。让各处都预备着吧。将军一路劳顿，先备好热水热茶。午膳……按昨儿定的菜单即可，不必过于丰盛，清爽些为好。”

“是，夫人。”周嬷嬷应下，转身去吩咐。

苏婉柔走到主位上坐下，端起丫鬟奉上的红枣茶，小口啜饮。茶水温热，清甜，稳着她微微有些发颤的指尖。她能感觉到，府里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所有人的心神，都系在了那扇即将被推开的大门上。

时间仿佛被拉得极长，又似乎过得飞快。外头街道上隐约传来车马人声，由远及近，又渐渐清晰。终于，一声沉闷的熟悉的叩门声，从前院传来。

苏婉柔捏着茶盏的手指，蓦地收紧。她放下茶盏，站起身，心砰砰跳了起来。

前院传来门轴转动的沉闷声响，随即是整齐划一的，铠甲与兵刃摩擦的铿锵之声，夹杂着战马低低的响鼻。

脚步声纷沓，却井然有序，迅速向府内延伸。

苏婉柔没有迎出去。

她只是站在前厅门口，目光越过庭院，望向那道通往前院的月亮门。

阳光有些刺眼，她微微眯起了眼睛。

然后，她看到了。

一道高大挺拔，风尘仆仆的身影，率先踏入了月亮门。他未着甲胄，只穿了一身墨色劲装，外罩同色披风，披风下摆沾着尘土，肩头似乎还带着边关凛冽的风霜气息。

阳光勾勒出他深刻的眉骨和高挺的鼻梁，脸上似乎比离京时清减了些，肤色也更深了些，脸上是久经风沙的痕迹。但那双眼睛，依旧黑沉如寒潭，目光扫过庭院，最后落在了站在厅前的她身上。

四目相对。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周遭的一切声响—，下人的问安声，亲卫列队的脚步声，马匹的响鼻声都骤然远去，模糊成一片虚幻的背景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