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思议、难以置信。他隐隐约约，忽然感觉自己好像、可能、大概知道接下来会说什么。

汤挽宗沉默良久，回头用泪眼看着他，继续说话：“那只狗，很凶。一直龇牙想咬我，我不知道怎么办，也不敢逃，就做好了被咬的准备，想着被咬死算我倒霉。

“——但可能，平时已经够倒霉了吧，那天竟然意外地有好运气。旁边中学的一个哥哥路过，用石头把狗吓到，拉着我跑了。他校服外面套着球衣，看起来像刚体育课结束，跑得特别快。我咬牙拼命地跟，知道他其实也害怕，但是又完全不表现出来，甚至停下来第一句话还是开玩笑一样，说我真能跑。

“我感觉，他是想安慰我的，但又没怎么安慰过人。正好我也没怎么被人安慰过，加上可能当时腿跑得很痛，一分的安慰当十分用……不知道怎么说，就很突然地开始哭。

“……然后意外得到了两根糖果。”

许逐意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

他看着把那根糖果紧紧攥在手里的汤挽宗，脑海中忽然闪过看完电影给汤挽宗买糖那天汤挽宗突然哭的画面。

耳边，汤挽宗还在言简意赅地跟他讲述得到糖后的一些事，一些许逐意也知道的事。

事情经由汤挽宗的嘴巴，变成了另一种味道。

汤挽宗说自己从那天过后，放学闲逛不知不觉就会走到许逐意的校门口。一开始是无意的，顶多只是想隔着人群看哥哥一眼，但每次都会被许逐意发现，然后获得一两根或几根糖果。

慢慢地，他就也成了习惯，一放学就往许逐意的校门口跑，家回晚了就撒谎是老师留堂。

那时候他还跟在父亲身边，周末总被拉出去当乞讨卖惨的工具，不去就会被打、被体罚。这让他在学校里被小朋友们排挤，所以始终话也不多，不会说，和许逐意在一起就只知道吃糖，和紧紧跟在许逐意身边，只知道自己喜欢这个小哥哥。

后来突然消失，是因为他那个鬼迷心窍的生父不知从哪得知隔壁城市有他妈妈的消息，非带上汤挽宗背井离乡。

去了两个多月，依旧街边乞讨，没挣到什么钱，也没找到汤妈，还被派出所抓进去过两次，灰溜溜地回来了。

回来后不知怎的认识了“后妈”——也就是刚才那个女人。

男人带着他在“后妈”家骗吃骗喝，就这样骗了大半年，期间害得女人流产两次，家暴无数次，大人小孩一起打。

后来也不知是不是老天开眼，觉得他实在作恶太多，某天喝醉了走楼梯摔下去，就这么死了。

“后妈”因为不是合法的，没有结婚证，对汤挽宗也没有抚养义务。加上男人不在家时她心情不好，对汤挽宗也不好，父亲一死汤挽宗就跑了，宁愿在街头流浪。

流浪，顺便去重新找回那个给自己买糖吃的小哥哥。

但由于自己离开了一段时间，期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汤挽宗再找到许逐意的时候，远远看见许逐意并不开心。

坐在学校后街的一个花园里，捂着脸，看不出有没有在哭。

这种时候再上前让人分心、操心，好像会很讨嫌。

小小的汤挽宗摸摸自己空荡荡的破口袋，一个钢镚都掏不出来。他没法给许逐意买糖，没法给到切实的安慰，便觉得没资格在许逐意伤心难过的时候出现，就只远远地看许逐意哭完离开。

然后他开始想办法赚钱。

但年纪太小，很多地方都不要。就一家黑网吧的老板心软收了他，让他在那装自己的儿子帮忙，偶尔不忙时给汤挽宗开机子玩。

那时候英雄联盟很火，几乎所有来网吧的人都在玩，汤挽宗就学着看到过的那些大哥哥，让老板给他注册了个账号，也玩。

可能是有天赋，也可能是小孩子本身反应就比较快、学东西快，汤挽宗很快就上手了，小小年纪在网吧打出名气，吸引来当时还是个毛头小子的姚经理。

那时候还没有Woof这个战队。

姚经理觉得汤挽宗未来可期，了解了下小孩身世，决定让汤挽宗跟自己走，去俱乐部青训，当替补，十五岁时获得第一次上场的机会。

“我没有忘记哥哥，从来都没有。

“只是后来不太敢打扰你，就只是偶尔找到你，隔着远远的距离看看你。想着等哪天我变得像个正常人，有了很多钱，也像是正经在工作，再找机会，重新认识你。

“那天伤……是后妈弄的。我曾经带着一笔钱上门想给她，但是她不要，她很讨厌我，应该是把对我爸的恨迁怒在我头上了，所以后来每次见到我都这样又打又骂。但因为，我知道她跟我一样很可怜，也能理解，所以只是尽可能在不小心遇到时躲她远点，只不过偶尔还是会碰巧遇见，就像那天和今天。

“当时我只是打比赛输了心情很差，想着过来楼下坐坐，坐一会儿就走。但不知怎么的……可能因为没吃饭，晕了一下，醒来就被哥哥捡回了家。我很惊讶，但其实也很开心，从天而降的机会，想也没想……就撒了谎。想留下来住两天，哪怕和哥哥只是陌生人一样，说说话也好。

“……我真的，不想惹你生气，不想让你不开心，也不想被你讨厌。所以即便知道你好像并不想见我，还是很自私地跑过来了。对不起。”

所有疑问就这样解释清了，许逐意感觉自己好像听了一段别人的，很长很长、很沉重的故事。

他看着眼前的少年，汤挽宗说着说着已经不自觉垂下了眼，看起来在回忆。泪渍挂在他浓密的睫毛上，睫毛悬在白里透红的脸颊上，说到最后眼眶再次有泪无声地往下淌，鼻音也变重。

单元楼下的路灯还算有点亮，照着少年柔软潮湿的脸，许逐意说不出话。

汤挽宗说，他从来没有忘记他。

可他却事到如今才恍然发现，原来他们从前就有一段缘分。

当年那个乖乖的，可爱又可怜的小孩子，就是此刻站在他面前这个人。

……都长这么大了。

耳边少年的声音消失了一阵，许逐意顺势缓了一阵。

他理了理思绪，整理好心情，吸一口气，才重新对上那双眼睛。

刚对上，又听汤挽宗轻轻说：“这些……也是我想要请求哥哥原谅的原因。

“但如果不原谅也真的没有关系。我尊重哥哥的意愿。”

话音刚落，他身后的地面突然掉下深色圆形的水渍。

许逐意一眼就看见，反应过来——下雨了。

雨水很快更多、更明显地落下。

周围开始响起“沙沙”声。

汤挽宗还说他喜欢他。

风一吹，雨眼看着往面前少年的肩头飘。许逐意伸手，拽着汤挽宗的胳膊，一声不吭把人往里面拉近。他心跳慢慢变得有些快，有些情绪如鲠在喉。

许逐意低头搓了把自己的脸，余光看见汤挽宗拿出手机看了眼消息，马上反应过来时间应该已经不早。

汤挽宗是不是该回去了。

但站在面前的人什么也没说，不催他。

……什么乖僻，什么腹黑。他余光里那个人此刻只是默默把手机又放回口袋里，没有任何一点难搞的问题少年的样子，就安安静静、乖乖地等，还笨拙地拿手指擦眼泪。

汤挽宗不过是个十九岁的小孩子罢了。

话都说到这份上，做到这份上，还突然下起雨。

他还有什么理由不原谅他呢。他们之间压根没到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

老天都让我原谅你。

许逐意叹出一口气，放开抓汤挽宗胳膊的手，往后退一步，用袖子在汤挽宗满是泪痕的脸上蹭了一下。

“知道了。我上去拿把伞。”他说着，别过脸，不大明显地，认命似的苦笑了一下，低低道，“别哭了好不好？

“我送你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