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挽宗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就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许逐意,好像在用表情说“你怎么不生气”。
又或是“你怎么不继续生气了”。
许逐意被他这模样逗得莫名有点想笑。
他倒也不是不气了,只是都二十好几的人怎么能还像十几岁的孩子那样发脾气。
何况他本就不是爱发脾气的人。
汤挽宗不说话,许逐意就率先转头往外走。
身后很快响起跟上来的脚步声。
大概因为还怵着,汤挽宗并没有走上来和他并肩,就像往常一样地在背后跟着。
递糖的时候许逐意回头,才发现他把下面半张脸都藏进了竖起来的衣领里,只露出一对哭得红肿了的眼睛。
他忽然反应过来,往四周张望了一下,不由分说隔着袖子抓起汤挽宗手腕,就把人带到边上的小路里。
小路通往另一条街,路灯年久失修,光线昏暗。
汤挽宗原本在低头拆糖衣,突然被这么一抓,手一抖糖就弄到了脸上,等许逐意放开手了才拿指腹去蹭。
“怎么了?”旁边传来许逐意的声音,汤挽宗没来得及看过去,就感受到男人倏地凑近。
他遽然全身都僵住,但那人很快就退开,递过来一张纸。
“……谢谢哥哥。”汤挽宗小声说。
“不用谢。”站在暗处的男人表情不能够被看清,只能从语气和肢体判断他此刻的态度,依旧是淡然的,好像随时都会翻脸离开。
简单官方地客套完,许逐意就继续直奔主题,用好像可以商量的询问语气道:“现在可以聊聊了吗?”
问题的答案实际上只有一个,答错了他们大概就真的会分道扬镳。
汤挽宗握着糖,把拆下来的糖衣又包回去,点了点头。
“你……”
“你怎么会在这里?”
许逐意刚开口说一个字,就被背后猝然响起的尖锐女声打断。
他下意识想回头看来者何人,却又瞥见汤挽宗脸色一变,“哥哥,我们换个地方……”
“你到底为什么这么阴魂不散?!”
话音未落就再次被打断,中年女人看起来很激动,怀里还抱着个不大的孩子,睁着眼睛不安地看来看去,仿佛下一秒就要哭。
许逐意蹙眉,本能地觉得不对,低下声问汤挽宗“她们是谁”。
不等汤挽宗回答,余光里措不及防飞来一个东西,许逐意下意识抬手挡,被汤挽宗猛地扯开,女人那用旧衣服缝的手提包就“砰”一声砸在地上,哭骂声接踵而至:“我们和你已经没关系了,他也早就死了,不要你的臭钱,我不要你的臭钱,求你离幺幺和我远一点……”
她一哭,怀中的孩子也跟着哭起来。
模样四五岁大的女童抱着妈妈的脖子,哭声嘹亮。而女人也像是因为哭得没力,跌坐在地,手随便摸着,摸到路边的小石头就对汤挽宗扔。
许逐意在一旁看得莫名其妙,尤其对女人的行为感到反感和困惑。汤挽宗一直把他拦到身后挡着,不回答女人也不说怎么了,只着急地压低声音道“哥哥我们走吧”,试图带他离开。
离开这里后再好好解释也不是不行。
许逐意刚要转身,却见一块不小的石头因为汤挽宗的分心躲闪不及,结结实实砸在少年身上。汤挽宗面不改色,像无事发生,但衣服上留下一片秽迹。
而女人眼看就要拿起下一块石头丢过来——
“干什么!”许逐意也不知自己哪来一股火气,噌就蹿上来了,本能地一把将汤挽宗扯到身后,话语掷地有声。
女人被吓一跳,愣着看他,又很快道:“你谁啊你!”说着毫不犹豫把手中石头扔过来。
“小心!”背后传来汤挽宗的惊呼。
谈话被无缘无故打扰就算了,还莫名其妙要接受物理攻击,许逐意本就心情一般,此刻余光瞥见汤挽宗衣服上蹭到的灰更是觉得火大,他从没这么生气过,从没这么想发火,手一挥竟直接抓住了扔来的石头、另只手则强硬摁住身后的人,声音沉下来,冷冰冰地:“我是他哥。”说着,他把手中石头响亮地砸在自己脚边。
发出的动静吓得地上女人一震,他却不卑不亢站着:“有什么话好好说,再扔我弟弟就报警了。”
许是被他气势吓到,女人抱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孩子,瞪着眼睛不说话。
许逐意等了两秒,耐心耗尽,回头抓住身后呆滞的少年的手,“走。”不由分说抬脚离开。
混乱、吵杂,汤挽宗跟在许逐意后面,从小路来到大街,再走回小区里面。
他耳边还停着石头落地的那一声,“啪!”响得仿佛能震碎时光。
发完人生最大的火,许逐意回过神后迅速感到力竭。
他把汤挽宗重新带回到自己家楼下,松手时想不然先让人回去算了,有什么话以后有机会再说吧——虽然也不一定有机会——于是转身面向汤挽宗。
但口还没开,就见这家伙跟在自己身后居然一声不吭地又哭了,脸闷在衣领里,眼泪不要钱似的往下掉,见许逐意转身还不好意思地扭头躲。
“汤……”
“我喜欢你。”
突然的一句。
许逐意一下愣住,就忘记自己要说什么了。
他不可置信,轻轻喃喃了句:“什么?”
汤挽宗脸也不知是哭红的还是臊红的,连着耳朵一片染上绯色,侧着脸,垂在身侧的拳微微发抖。
他也不给许逐意留反问的气口,不给自己留反悔的余地,好像绝处逢生抓到一根稻草就马上往上爬的人,生怕晚一秒稻草就从手中溜走,继续说:“我喜欢你许逐意,从,很久以前,就很喜欢你。”
什么失去机会、什么不敢。
他今天分明是做好不会被原谅的准备来的,做好变成陌生人的准备来的。
反正都要成为陌生人,有些话这时候还不说,那不是亏大了。
“其实……其实我没有妈妈。她不是在出差,她只是生下我后就走了,我们没见过面,我不知道她是谁,也不知道她长什么样。”
“等……”许逐意不知道他怎么突然开始讲这些,试图让汤挽宗先停下。
——喜欢?汤挽宗喜欢他?汤挽宗知道什么是喜欢吗?
但男孩却铁了心似的不管不顾。
“我的爸爸,也确实不是好人……没有骗你。他会打我,为了赚不劳而获的钱,会每天跟学校老师请假,拉着我出去,在路边、抱着铁碗闲逛,不让我去上学。
“后来有段时间可能是校领导看不下去了,找了些人和老师,跟我爸谈话,我爸就让我去了几天学校。我每天去上课,上完课不想回家,就在附近的街边到处走,尽可能熬到天黑,缩短回家和他待在一起的时间。
“有一天放学……我也不知道怎么,就,被一只流浪狗缠上了。”
汤挽宗说到这里,话音突然顿住,好像涌起许多情绪要抚平。
许逐意随着他话音渐渐回神,边听边在脑海中处理话中的那些信息,肩膀靠在旁边柱子上。心情静下来,愈发地沉重,此刻跟着汤挽宗一起顿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