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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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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了?”繁漪走到他身后不远处,轻声问,心中已猜到了七八分。能让周萍如此失态的,只有周朴园。

周萍没有回头,声音沙哑得厉害,将书房中的冲突三言两语说了,重点落在周朴园要将他产业盈利“归公”的荒谬要求上。

繁漪听完,心猛地一沉。她同样为周萍感到不公与愤怒,周朴园此举,无异于杀鸡取卵,更是对周萍尊严与能力的彻底践踏。但与此同时,一股更深的忧惧攫住了她。她太了解周朴园了,那是头受伤濒死的老兽,逼急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周萍如此强硬对抗,万一……

“他……他毕竟是父亲,是一家之主。”繁漪斟酌着字句,试图让周萍冷静下来,“此事或许可从长计议,不必如此针锋相对。如今外间局势未稳,家中再起波澜,恐授人以柄,对你、对‘华昌’都不利。不如暂且虚与委蛇,慢慢周旋……”她是真担心,担心周萍的安危,担心他们好不容易稳住的局面再次崩盘。

然而,这话听在正被滔天怒火与背叛感灼烧的周萍耳中,却完全变了味道。他猛地转过身,那双布满血丝、燃烧着怒焰的眼睛直直刺向繁漪,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失望与尖锐的讽刺。

“从长计议?虚与委蛇?”周萍的声音因压抑怒火而有些变调,每个字都像冰碴子,“繁漪,我原以为你懂我!懂我为什么要做这些,懂我忍受这一切是为了什么!可现在,当那老匹夫要夺走我的一切,要折断我的翅膀时,你却让我忍耐?让我妥协?让我继续在这令人作呕的深宅大院里,对他摇尾乞怜?!”

他向前逼近一步,逼人的气势让繁漪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脸色瞬间苍白如纸。

“是,我忘了。”周萍扯出一个冰冷的、近乎残忍的笑容,“你终究是这深宅大院里长大的人,你的眼界,你的胆魄,都只限于这四四方方的天空!你只求安稳,只求不要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平静,哪怕这平静是用我的尊严和心血换来的!对不对?!”

“你……”繁漪浑身剧震,仿佛被最锋利的刀子捅进了心窝,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周萍的话,像淬了毒的针,精准地刺中了她内心最隐秘的痛处与不甘。她为同盟付出的一切,她默默承受的压力、恐惧、甚至那个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她那些不为人知的、在深夜无人处对自由和新世界的渴望与挣扎……在他眼里,原来只是“只求安稳”?!

委屈、愤怒、被误解的刺痛,以及长久以来压抑的苦闷,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冲垮了她的理智。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但她死死咬着下唇,不让它们掉下来,昂起头,用同样尖锐、同样颤抖的声音反击:

“是!我是这深宅大院里的人!我目光短浅!我只求安稳!”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迸出来,“可周大少爷,您志向远大,您目空一切!您可以不管不顾地往前冲,可以为了您的‘实业’、您的‘抱负’,把所有人都当成垫脚石,包括我!您有没有想过,万一您倒了,万一那老……父亲真的狠下心来,您会怎么样?我们这个……这个所谓的‘同盟’,又会怎么样?!您以为只有您在承受压力吗?您以为只有您想挣脱这牢笼吗?!”

她越说越激动,泪水终于夺眶而出,冲淡了唇上薄薄的胭脂,顺着苍白冰凉的脸颊滚落。“您知不知道我每天对着那些人强颜欢笑有多累?您知不知道我半夜惊醒听着外面风声有多怕?您又知不知道……”她猛地顿住,那个禁忌的词几乎要冲口而出,最终化为一声破碎的呜咽,再也说不下去,只是用那双盛满了痛苦、愤怒与无尽委屈的泪眼,死死地瞪着周萍。

这是他们相识以来,最激烈、最残酷、也最彻底的一次争吵。不再有丝毫掩饰,不再有任何保留,将各自心中压抑已久的委屈、恐惧、不满、对现状的憎恶、对未来的不安,甚至那场无人提及的悲剧所带来的隐痛,全部化作最伤人的言辞,狠狠砸向对方。

周萍被她眼中的泪水和话语里的绝望钉在原地,有一瞬间的怔忡和……一丝慌乱。

但他此刻被愤怒和一种被“背叛”的感觉主宰,那丝慌乱迅速被更深的烦躁与一种“果然如此”的冰冷所取代。他看着她泪流满面、摇摇欲坠的样子,心中揪痛,可出口的话却比刀锋更利:

“对,我不知道!我也不需要知道!既然你觉得这同盟是拖累,既然你觉得我的做法是冒险,那我们……”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最后几个字,“就此作罢!”

说完,他再也无法面对她泪眼婆娑的脸和房间里令人窒息的气氛,猛地转身,抓起椅背上的西装外套,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听竹轩,将门摔得震天响。

巨大的关门声在空旷的庭院里回荡,也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繁漪早已不堪重负的心上。

她踉跄着后退,跌坐在冰冷的椅子里,终于再也支撑不住,伏在桌上,失声痛哭。泪水汹涌,却洗不去心头的冰冷与绝望。

同盟……出现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裂痕,或许,再也无法弥合。

周萍冲出周府,漫无目的地走在华灯初上、却依旧带着混乱气息的街道上。寒风如刀,刮在脸上,却不及他心中冰冷的万分之一。

愤怒渐渐被一种深切的疲惫与孤寂取代。他不想回那个令人窒息的“家”,也不想去找任何“朋友”。他需要酒精,需要遗忘。

他走进码头附近一家鱼龙混杂的小酒馆。油腻的方桌,昏暗的汽灯,喧嚣的划拳声,浑浊的空气。他寻了个角落坐下,要了最烈的烧刀子,一杯接一杯地灌下去,仿佛想用这灼热的液体,烧穿胸中的块垒。

就在他喝得眼前发花、头痛欲裂时,旁边桌子一个穿着半旧长衫、面容憔悴、知识分子模样的人,正对着同桌的苦力模样的人喋喋不休,声音因激动和酒意而很大:

“……天津卫那地界,如今更是没法待了!洋人的厂子,那简直不把咱中国人当人!工钱压得低,工时长得吓人,动不动就打骂开除!我原在‘瑞丰’厂里当个账房,就因说了几句公道话,也被赶了出来……”

周萍本无心听,但“天津”二字,像一根细针,刺入他昏沉的意识。他努力集中精神,断断续续地听着。

“……不过,厂里也有硬骨头!有个后生,叫鲁……鲁大海!对,是这名!年纪不大,骨头是真硬!他娘在厂里做杂工,病得不行,工头还要逼着上工,那鲁大海抄起扳手就跟工头干起来了!一个人打翻了四五个!后来被巡捕抓了,关了几天,放出来还是不服软,带着一帮穷兄弟跟厂里闹,要求减工时、加工钱……啧啧,是条汉子!可惜,这世道,这样的硬骨头,怕是要被敲碎的命……”

鲁大海!

这三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周萍被酒精和愤怒麻痹的神经,让他瞬间清醒了大半,浑身血液都仿佛凝固了!他握着酒杯的手猛然收紧,指节泛白。

天津……鲁大海……护母……

难道……难道真是……?!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盯住那个还在滔滔不绝的落魄账房,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他的肋骨。

寻找了这么久,音信全无,却在这无锡码头肮脏的小酒馆里,以这样一种方式,猝不及防地听到了那个可能与他血脉相连的名字!

一瞬间,与繁漪争吵的痛苦,与周朴园对峙的愤怒,似乎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石破天惊的可能,冲击得支离破碎。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更加汹涌、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情绪——震惊、狂喜、恐惧、担忧、愧疚……交织成一片巨大的漩涡,将他彻底吞噬。

他放下酒杯,扔下几块银元,摇摇晃晃地站起身,甚至顾不得道别,便冲出了酒馆,没入外面冰冷而深沉的夜色之中。

寒风凛冽,他却感觉不到冷,只觉得一颗心在胸膛里烧得滚烫,又沉得发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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