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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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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元年,正月里的无锡城,弥漫着一种新旧杂糅、希望与混乱交织的奇特气息。

旧的龙旗、官衔、顶戴花翎一夜之间成了昨日云烟,新的五色旗、中山装、剪辫令却又未能立刻建立起稳固的秩序。

街道上,拖着半截辫子的遗老与顶着崭新短发的青年擦肩而过,神色各异;商铺忙着将“大清”、“皇清”的牌匾字样凿去,漆上“中华”、“民国”的朱红;报童的叫卖声里,“孙大总统”、“临时约法”、“南北和议”成了最炙手可热的名词。

这光复的喜悦背后,是百废待兴的茫然,是权力真空地带的蠢动,也是无数嗅觉敏锐者眼中的黄金时代。

周萍,无疑是后者中的佼佼者。过去几个月的惊心动魄与果决布局,此刻开始显现出惊人的威力。

他低价吃进的“永丰纱厂”经过快速整顿,更换了更有效率的英制纺机,在军服、被服订单如雪片般飞来的当口,机器日夜轰鸣,利润滚滚。

周萍参股控制的布厂、五金零件作坊,同样因民生恢复与部分军需而订单饱满。

他整合了名下这些新兴实业,挂出了“华昌实业公司”的招牌,自任总经理,以“振兴民族工业、支持共和新政”为号召,频繁出入无锡新成立的商会、实业协会,与那些同样剪了辫子、目光灼灼的新派商人、归国留学生高谈阔论,规划着实业救国的蓝图。

他年轻,锐气,有实实在在的产业支撑,更兼之举止得体,见识不凡,很快成为本地商界一股不容忽视的新兴力量,风头正劲。

此刻的周萍,已完全褪去了数年前那个沉默隐忍的庶子模样。他惯常穿着一身剪裁精良的深灰色或藏青色毛料西装,里面是挺括的白衬衫,系着深色领结或领带,身姿越发挺拔轩昂。

长期的劳心劳力和商场搏杀,让他眉宇间沉淀下一份超越年龄的沉稳与内敛的锋芒。他的脸庞轮廓清晰如刀削,肤色是健康的浅麦色,高挺的鼻梁下,唇线分明,习惯性地微微抿着,不笑时自带一股不容亲近的冷峻气场。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眼窝深邃,眸色漆黑,看人时目光沉静专注,仿佛能穿透一切浮华与谎言,直抵本质。

当他与友人畅谈实业救国,或是巡视工厂车间时,那双眼中便会燃起一种灼热而笃定的光芒,那是野心、信念与掌控力交织的火焰。偶尔,当他独自一人,面对周家老宅方向时,那光芒深处,又会掠过一丝冰冷的讥诮与决绝。

与周萍的蒸蒸日上、意气风发形成惨烈对比的,是周朴园的日暮途穷。

钱庄在挤兑风潮中元气大伤,信用难以恢复,业务萎缩至仅能维持数间铺面和少量老主顾的往来。当铺彻底关张,变卖的资产勉强填补了亏空。四乡的田庄,佃户们以“民国成立,地租太重”为由,联合抗租,租子收取不足往年的三成。

而曾经寄予厚望的北方煤矿,因袁世凯势力与革命党在北方拉锯,彻底陷入停滞,成了只吞金不吐银的无底洞。

周家这艘曾经看似固若金汤的巨舰,如今仿佛一夜之间被时代的浪潮拍断了龙骨,迅速倾斜、下沉。而掌舵的周朴园,在经历了武昌惊变、家业动荡、中风病倒的连番打击后,早已不复当年枭雄之姿。

他头发白了大半,面容枯槁,眼袋深重,浑浊的眼中交织着不甘、怨愤与深深的无力。他仍穿着旧式的绸缎长袍,袖着手,整日待在越发显得空旷阴森的正房里,透过窗棂,望着庭院里萧索的冬景,听着隐约传来的、属于周萍那个世界的喧嚣与活力,胸膛里充满了被时代抛弃、被儿子“背叛”的滔天恨意与恐惧。

周家内部,“子兴父衰”的态势已无可掩饰。下人们虽然依旧恭敬地称呼周朴园“老爷”,但眼神和脚步,已不自觉地更多投向听竹轩和“华昌公司”的方向。资源、人心、乃至对未来的期望,都在悄然转移。

周朴园敏感地捕捉到了这一切,那日益衰弱的躯体里,属于旧日权威的最后一点余烬,燃烧起扭曲而暴烈的火焰。他无法在实业上、在外部世界与周萍抗衡,但他仍是名义上的家长,是这座宅邸法律上的主人,他还有最后的手段——以“孝道”和“家法”为名,行压制、掣肘、甚至掠夺之实。

这一日,周萍带着一份精心拟定的、关于扩大纱厂规模、增设布机车间的计划书,来到周朴园房中禀告。在他看来,这是趁势扩张、巩固“华昌”领先地位的绝佳时机,所需资金虽巨,但以目前纱厂盈利和可抵押资产,向新式银行贷款并非难事。

然而,计划书刚递到周朴园手中,还未及细看,便被他用那只能活动的、青筋暴露的手,重重掼在了炕几上。

“扩厂?增机?”周朴园的声音嘶哑而尖锐,带着积郁已久的怒气,“你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如今是什么光景?外面兵荒马乱,南北未定,家里入不敷出,田租收不上来,煤矿血本无归!你不思量如何稳住祖业,反倒要拿着家里所剩无几的本钱,去填你那无底洞似的工厂?!你是不是非要把周家百年基业,全都败在你那些机器上才甘心?!”

周萍眉头蹙起,强压着心头火气,试图解释:“父亲,纱厂如今盈利颇丰,正是扩张良机。所缺资金,儿子可自行向银行……”

“银行?又是银行!”周朴园猛地打断他,胸口剧烈起伏,“那些洋人、买办的玩意儿,靠得住吗?借债扩厂,风险何其之大!一旦有失,便是灭顶之灾!此事不必再议,我绝不同意!”

“父亲!”周萍也提高了声音,眼中锐光迸射,“商场如战场,机遇稍纵即逝!如今民国新建,百业待兴,正是实业发展的黄金时期!固守那些已然无利可图甚至成为负累的旧业,才是真正将周家拖入绝境!请父亲明鉴!”

“明鉴?我看你是被那点虚名浮利冲昏了头脑!”周朴园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周萍的鼻子,“你别以为你现在弄出点动静,就了不起了!没有周家这块牌子,没有祖上攒下的底子,你什么都不是!我告诉你,从今天起,你那什么‘华昌’公司的账目,每月需交总账房稽核!盈利所得,亦需按成归入公中,统一调度!如今家业艰难,正需各方协力,共渡时艰!”

“什么?!”周萍如遭雷击,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已经不是阻止,而是赤裸裸的掠夺!要将他辛苦创立、独立运营的产业盈利“归公”?美其名曰“共渡时艰”,实则是要抽他的血,去填补那些无底洞般的旧业亏损,并以此扼住他发展的咽喉!

“父亲!‘华昌’是儿子独立经营,与家中旧业并无瓜葛!盈利如何处置,应由儿子自行决定!”周萍的声音因愤怒而微微颤抖,下颌线绷紧如刀。

“混账!”周朴园勃然大怒,抓起炕几上的白瓷盖碗,狠狠摔在地上!砰然碎裂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惊心,瓷片与茶水四溅。“逆子!你的一切,都是周家给的!没有周家,哪有你的今日?!你现在翅膀硬了,就想撇开家族单飞?我告诉你,休想!只要我活着一天,这个家,就还是我说了算!你那公司盈利,必须归公!否则……否则你就给我滚出周家!”

最后一句,已是声色俱厉,充满了穷途末路的疯狂与专横。

周萍站在那里,看着地上狼藉的碎片,看着父亲因暴怒而扭曲狰狞的面孔,胸膛剧烈起伏,一股冰冷的、夹杂着无边愤怒与彻底失望的寒意,瞬间席卷全身。最后一点对父子亲情的微弱期望,也在这一摔之下,彻底粉碎。

他没有再争辩。任何言语在此刻都已苍白无力。他深深地看了周朴园一眼,那眼神冰冷如铁,再无丝毫温度。

然后,他转身,迈着僵直却异常沉稳的步伐,走出了这间令人窒息的房间,将身后周朴园粗重的喘息和破碎的咒骂,重重关在门内。

消息像长了翅膀,瞬间传遍全府。老爷和少爷在正房大吵,老爷摔了杯子,少爷脸色铁青地出来……下人们噤若寒蝉,眼神交换间充满了惊惧与对未来的揣测。周家维持了数月的、表面下的脆弱平衡,被这雷霆一击,彻底打破。

周萍满心愤懑,如坠冰窟,又似烈火焚心,大步流星回到听竹轩。

他一把扯开勒得他喘不过气的领结,西装外套随意扔在椅背上,露出里面因情绪激动而微微起伏的胸膛。他走到窗前,猛地推开窗,寒冬凛冽的风灌进来,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燥郁与冰冷。

繁漪正在内室核对这个月的内宅用度,听到不同寻常的急促脚步声和摔外套的动静,心头一紧,连忙放下账本走出来。

只见周萍背对着她站在窗前,肩膀绷得紧紧的,短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侧脸线条僵硬,浑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压抑到极点的暴怒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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