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永嘉在旁听着,眉头微蹙,欲言又止。他深知北方矿务的水有多深,涉及洋人盘剥、劳工血泪,绝非善地。周萍卷入其中,是福是祸?
繁漪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北方矿务?她从未听周萍在信中提及。是周朴园的新动向?这对他们的“同盟”意味着什么?更多的资源,还是更大的危险?她抬眸,飞快地瞥了周萍一眼,后者面色平静,仿佛刚才只是谈论天气。
午宴在一种表面和乐、内里各怀心思的氛围中结束。蔡母拉着繁漪去后堂说些体己话,周萍则被蔡父请到书房“手谈一局”,实则是想进一步探听周家动向及周萍的虚实。蔡永嘉作陪。
书房里,棋枰上黑白子交错,杀机隐现。蔡父棋风稳健老辣,周萍则步步为营,不疾不徐,偶有奇招,却又往往能及时收回锋芒,不过分显露。
一番交锋下来,蔡父竟未能占得明显便宜,心中对这位年轻女婿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贤婿棋力不凡,胸有沟壑啊。”蔡父落下一子,似感慨道。
“岳父过誉,小婿胡乱下下,让岳父见笑了。”周萍谦逊道,目光落在棋盘一处,“北方矿务,听闻牵扯颇广,非独财力可竟。家父近日为此,亦是多方奔走。”
他再次将话题引向煤矿,却不说具体,只点出其复杂性。这既是对蔡父试探的回应,也是在暗示周家面临的挑战与机遇,间接巩固自己这个“继承人”分量的同时,也为可能的未来求助或合作埋下伏笔。
蔡父果然顺着话题聊了下去,从直隶总督府的动向,谈到洋行银行的贷款,又谈到矿工管理之难。周萍大多倾听,偶尔插言,皆能切中肯綮,显见平日并非只读死书。蔡永嘉在旁,看着周萍与父亲对答,心中滋味复杂。这位妹夫,心思之深,应对之从容,远超他的预期。妹妹与他在一起,究竟……是福是祸?
后堂内,蔡母拉着繁漪的手,絮絮叨叨,无非是些“孝顺翁姑”、“和睦妯娌”、“早日开枝散叶”的老生常谈。
繁漪垂首听着,做出羞怯顺从的模样,心中却一片冰冷。开枝散叶?她与周萍的盟约第一条便是“无夫妻之实”。这些所谓的妇道伦常,于她而言,不过是又一重枷锁。
“漪儿,我看姑爷是个稳重有出息的,你父亲也满意。”蔡母压低声音,“只是周家那样的人家,规矩大,人事复杂。你既嫁过去了,需处处留心,谨言慎行。尤其……你婆婆去得早,如今内宅是老爷亲自掌管,还有那些积年的老仆……你年纪轻,莫要轻易得罪了人。”
这倒是实心实意的嘱咐。繁漪心中一涩,低声道:“女儿晓得,谢母亲提点。”
“还有……”蔡母犹豫了一下,“姑爷待你……可好?”
繁漪脸上适时飞起两朵红云,声音细若蚊蚋:“他……待女儿是极好的。”心中却想,这“好”,是盟友之间的尊重与谨慎,与夫妻情爱无关。
回门的时光在煎熬中缓缓流逝。申时末,周萍与繁漪起身告辞。蔡家父母送至二门,又说了些“常回来看看”的客气话。蔡永嘉一直送到府门外马车边。
趁着仆役安置踏脚凳的间隙,蔡永嘉飞快地往繁漪手中塞了一个极小的、冰冷的金属物件,同时以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急急道:“小心赵管事,他与津门(天津)来的煤商有私下接触。保重。”说罢,退后一步,拱手对周萍道:“妹夫,舍妹……就托付与你了。”
周萍郑重还礼:“兄长放心。”
马车驶离蔡府,将那片清雅的宅院和亲人复杂的目光抛在身后。车厢内,气氛比来时更加沉闷。回门礼成,意味着他们“夫妻”身份的公开表演暂告一段落,而真正的、在周府内部的“演出”和生存,才刚刚开始。
繁漪紧紧攥着手中那枚冰冷的物件——是一个极其小巧的、莲花形状的银鎏金耳挖簪,顶端可以旋开,里面是中空的。
这是蔡永嘉与她约定的紧急传递微小信物的方式之一。他冒险在回门时传递消息,而且提到了“赵管事”和“津门煤商”……这信息至关重要,也印证了午宴时周萍提到的“北方矿务”并非空穴来风,且其中水很深,连周府大管家都已牵扯其中。
她抬眸看向周萍。他也正看着她,目光沉静,带着询问。
马车辘辘,驶向那座他们必须共同面对的、华丽而危险的牢笼。夕阳的余晖透过车窗,在两人之间投下长长的、交织又分离的影子。
同盟的第一场对外“公演”,算是平稳落幕。但幕布之后,真实的惊涛骇浪,已隐约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