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第三日，是“回门”之期。按礼，新妇需携夫婿回娘家拜见父母，以示婚后和睦，感念亲恩。这对周萍与繁漪而言，是继婚礼之后的又一场重要“演出”，且舞台换到了更为熟悉却也更为敏感的蔡家。

清晨，听竹轩内弥漫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周萍已穿戴整齐，是一身较婚礼吉服略为素净的宝蓝色暗纹缎袍，衬得他身姿越发挺拔。

他坐在外间的圆桌旁，慢条斯理地用着早膳，动作从容，仿佛真是一个寻常的新婚丈夫。只是眉眼间那份过分的沉静，以及偶尔投向紧闭内室门扉的、若有所思的一瞥，泄露了平静下的暗流。

内室的门轻轻开启。繁漪走了出来。她今日穿着大红嫁衣，换作一身海棠红织金缠枝莲的袄裙，外罩杏色提花比甲，发髻挽成端庄的妇人样式，簪着赤金点翠的步摇和几朵应时的绒花。

妆容比新婚那日清淡了许多，薄施脂粉，眉黛轻描，唇上只点了浅浅的胭脂，反而更显出她天生丽质。肌肤是细腻的瓷白，在晨光中泛着柔光，眉如远山含翠，眼若秋水横波，只是那秋水深处，似乎比往日更多了一层难以化开的、沉静的忧悒，如同江南深秋的湖面，笼着一层薄薄的寒烟。

繁漪身量纤秾合度，行动间裙裾微漾，步摇轻颤，既有新妇的娇媚，又不失大家闺秀的端雅。只是那挺直的背脊和微微绷紧的下颌，显露出她内心的并不轻松。

两人目光在空气中短暂交汇，都迅速移开，没有多余的话语。昨日“盟约”已立，此刻他们更像是即将登台的搭档，需要的是默契，而非温情。

“马车已备好。”周萍放下碗筷，站起身，语气平淡。

“有劳。”繁漪微微颔首，声音轻柔，符合新妇的羞涩。

一前一后走出听竹轩，穿过周府层层庭院。下人们见到这对新婚的少爷少奶奶，无不垂手避让，偷眼打量，目光中有好奇，有羡慕，也有不易察觉的揣测。

周萍目不斜视，步履沉稳。繁漪则微垂着眼帘，保持着恰到好处的、依顺夫君的姿态，只是袖中的手，悄悄握紧了。

马车驶向蔡府。车厢内空间有限，两人分坐两侧，距离不远，却仿佛隔着无形的屏障。空气凝滞，只有车轮碾过青石路的辘辘声。

周萍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侧脸线条冷峻。繁漪则盯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双手，那上面戴着周家下聘时送来的赤金嵌宝石戒指，光华璀璨，却只让她觉得冰凉沉重。

终于抵达蔡府。与周府的煊赫奢华不同，蔡府更多了几分书卷气的清雅，但今日门楣也披红挂彩，透着一股刻意营造的喜庆。

蔡父蔡母早已率领家人在中堂等候。蔡父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眼神在看向周萍和繁漪时，却复杂难辨。蔡母则是标准的官家太太做派，热情中带着矜持的打量。蔡永嘉站在父母身后，目光与周萍短暂接触，轻轻点了点头，隐含关切。

行礼，问安，奉茶。一切按着最标准的回门礼仪进行，一丝不苟，无可挑剔。周萍执子婿礼，恭敬而不失气度，言谈间对蔡父的“教诲”表示感激，对蔡家的“清誉”表示仰慕。繁漪则扮演着温顺的女儿和新妇，低声应答，偶尔抬眼看向父母兄长，眼中适时泛起些微水光，似有离家的不舍与新婚的羞怯。

蔡父捻须听着，观察着。眼前这对小儿女，男的俊朗沉稳，女的明丽端雅，站在一起，确是一对璧人。周萍的谈吐见识，远超他对一个商贾庶子的预期，甚至隐隐透出与其年龄不符的老练。

而女儿……似乎比在家时沉默了些，也……更美了些，只是那美仿佛隔着一层琉璃，看不真切内里的情绪。他心中那点因这桩非常规联姻而产生的不安，稍稍平复了些。或许，这真是天作之合？至少表面看来，无可指摘。

午宴设在家宴厅，菜肴精致，气氛却依然有些微妙的滞重。

话题无非是些家常琐事、无锡风物，偶有涉及周家生意，周萍皆谨慎应对，既不显得无知，也不过分显露。繁漪则多半安静听着，只在被问及时，才轻声细语回答几句，将一个初为人妇、尚不惯于在夫家大事上多言的女子形象，扮演得恰到好处。

宴至中途，蔡父似不经意地问道：“贤婿如今已成家，不知对日后有何打算？是继续在沪上求学，还是……回来协助令尊料理家业？”

这个问题颇为关键。周萍放下筷子，正色道：“回岳父大人，小婿在沪上学业未竟，本应继续攻读。然既已成家，自当为家计分忧。家父之意，是让小婿暂且留在家中，熟悉各项事务，待根基稍稳，再作长远计议。近日，家父正筹划一桩北方矿务，或许……小婿亦需随同学习历练。”他提到“北方矿务”时，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却让在座几人神色都动了动。

“北方矿务？”蔡父眼中精光一闪，“可是近日传闻的，开平煤矿左近的那处？”

“岳父大人消息灵通。”周萍不置可否，只微微颔首，“具体事宜，家父尚未定夺，小婿亦知之不详。”

蔡父捻须沉吟。开平煤矿那是洋人、朝廷、地方势力纠缠的泥潭，利益巨大，风险也骇人。周朴园的手，竟然伸得那么远了？若真能成事，周家势力必将更上一层楼。自己将女儿嫁入周家，这步棋……或许走得比想象中更险，也更具潜力。

他再看周萍，目光中审视的意味更浓了。这个女婿，恐怕不只是个读书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