授课内容主要是识字、算数和一些浅显的道理,偶尔蔡永嘉或他的朋友也会讲讲时事,激发大家的爱国心。官府对此睁只眼闭只眼,只要不涉及“邪说”,便不予理会。
周萍还得知,无锡城中新开了两家缫丝厂,采用蒸汽机和新式机械,产量大,成本低,对周家传统的土法缫丝和丝贩生意造成了不小冲击。周朴园在南京也听说了消息,来信指示赵管事密切关注,必要时可考虑“入股”或“合作”。
这一切,都让周萍感到时代的车轮正隆隆向前,新旧势力的碰撞愈发激烈。周家这艘旧船,在逆水行舟。
深秋的一日,周萍正在藏书阁翻阅一本前朝的《无锡水利志》,试图从中找出周家田产分布与水利灌溉的关系,忽然听到外面一阵压抑的争吵声。
他皱了皱眉,藏书阁位置偏僻,平日少有人来。谁在这里争吵?他放下书,悄声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向外看去。
只见不远处一棵老银杏树下,赵管事正背对着他,对面站着一个穿着绸衫、面色惶恐的中年男人,周萍认得,那是周家另一间当铺“裕泰典”的掌柜,姓孙。
“……赵爷,赵爷您行行好!再宽限几日!那笔款子,实在是……实在是最近柜上流水紧,那几个大主顾的账还没收上来……”孙掌柜低声下气地哀求着,额头冒汗。
赵管事的声音冰冷而不耐烦:“孙掌柜,这话你跟我说没用!老爷定的规矩,各铺季度盈余,按时上交!你这裕泰典连着两个季度短了数,上次恒昌典的事才过去多久?老爷最恨底下人手脚不干净!你别以为老爷去了南京,就能糊弄过去!账目我看了,漏洞百出!你说,是你自己填上这个窟窿,还是等我禀明老爷,送你去见官?”
孙掌柜扑通一声跪下了,带着哭腔:“赵爷!我冤枉啊!那窟窿……那窟窿不是我吞的!是……是钱嬷嬷那边,上次说她娘家侄子急用,挪了一笔,说好月底就还,可……可到现在也没见影子!我……我不敢说啊!”
钱嬷嬷?周萍心中一动。果然,赵管事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压抑的兴奋:“钱嬷嬷?你说是钱嬷嬷挪用了柜上的银子?可有凭证?”
“有!有她侄子打的借据!在我那儿!”孙掌柜仿佛抓住救命稻草,“赵爷,我也是没办法啊!钱嬷嬷是内宅的老人,我……我得罪不起啊!”
“借据呢?拿来!”赵管事厉声道。
“在……在我家里,我这就去取!”孙掌柜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跑了。
赵管事站在原地,脸上露出一丝阴冷的笑容,喃喃自语:“好个钱婆子,恒昌典折了你的臂膀,还不消停,手伸得够长!这次看老爷回来,你怎么交代!”
他左右看了看,确定无人,才整了整衣衫,快步离开了。
周萍轻轻合上门缝,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心脏怦怦直跳。意外撞见的这一幕,揭露了周府内部又一桩肮脏交易,也让他看到了赵管事与钱嬷嬷之间矛盾的激化。钱嬷嬷挪用当铺银子给娘家侄子,这罪名可大可小。赵管事显然准备借此机会,彻底打压钱嬷嬷,巩固自己的地位。
这是一个机会。周萍迅速冷静下来。赵管事与钱嬷嬷鹤蚌相争,或许他这个“渔翁”,可以从中得到些好处,至少,可以更清晰地看到水面下的暗礁。
他没有立刻采取任何行动。只是将这件事牢牢记下,并开始更加留意赵管事和钱嬷嬷两边的动静。
几天后,孙掌柜果然偷偷将借据副本交给了赵管事。赵管事如获至宝,却没有立刻发难,似乎在等待周朴园回府,或者收集更多证据。
周府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潮汹涌。周萍冷眼旁观,如同一个高明的棋手,默默审视着棋盘上每一个棋子的动向。
秋意渐深,落叶纷飞。周萍站在听竹轩的窗前,望着满庭萧瑟。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生母留下的玉佩。
高墙之内,腐朽在加速,裂痕在蔓延。而他,这个被遗忘又被重新拾起的棋子,正在这裂痕的边缘,悄然积蓄着破局的力量。
父亲远在南京,府内权力出现短暂真空。赵钱相争,矛盾公开化。墙外,新思潮涌动,机器轰鸣。
山雨欲来风满楼。
周萍俊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眸,映着窗外枯枝摇动的影子,沉静如古井寒潭。
快了。他对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