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永嘉兄所言‘开民智’,弟深以为然。然如何开之?学堂寥寥,报章禁毁,愚民遍地,谈何容易!”一个戴眼镜的青年叹道。
蔡永嘉道:“事在人为。城内新开的‘启明书社’,弟与几位同仁筹措,专售新学书籍、各地报章,虽本薄利微,亦是星星之火。此外,我正与几位朋友商议,想在西水关外赁一处屋舍,办一夜校,专教码头工人、店铺伙计识字算数,哪怕只识得几百字,懂得看账本,亦是进步。”
另一人道:“只怕官府不容,斥为聚众滋事。”
蔡永嘉冷笑:“我教人识字明理,何罪之有?如今朝廷推行‘新政’,兴办学堂亦是题中之义。我等小心行事,徐徐图之便是。”
说话间,三人已走近。周萍避无可避,只得从竹后走出,装作偶遇,拱手道:“几位兄台请了。”
蔡永嘉停步,打量周萍。见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年,衣着朴素但整洁,眉目俊朗,气度沉静,不似寻常孩童,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拱手还礼:“小兄弟有事?”
周萍心跳微微加速,面上却保持平静,道:“方才路过,偶然听闻几位高论,心向往之。尤其这位兄台所言‘开民智’、‘办夜校’,实乃救时之良策。小子不才,亦深感我中华欲自强,非启迪民智不可。”
蔡永嘉眼中讶异更甚,与同伴交换了一下眼色,语气和缓了些:“小兄弟年纪轻轻,竟有如此见识?不知尊姓大名,在何处进学?”
周萍早有准备,道:“小子姓周,单名一个‘平’字,平凡的平。家在城西,跟随家父读些旧书,偶尔也看些新式报章,胡乱思想,让兄台见笑了。”他隐去真实姓名和“萍”字,用了一个常见的化名。
“周平?”蔡永嘉咀嚼了一下这个名字,似乎未将眼前少年与城中大户周家联系起来,笑道,“周小弟不必过谦。你能有此心,已属难得。这阅报会每月十五、三十聚会,若有意,届时可来听听。启明书社就在前街拐角,亦可去看看。”
“多谢兄台相告。”周萍再次拱手,“不知兄台高姓大名?”
“在下蔡永嘉。”蔡永嘉爽快道,又介绍了身旁两位同伴,皆是本地向往新学的年轻士子。
周萍记下,又与蔡永嘉简单交谈了几句,问了问夜校筹备的细节,并表示若有需要,自己虽力薄,也愿尽绵力。
蔡永嘉见他谈吐清晰,态度诚恳,虽年纪小,却无半分纨绔稚气,不由心生好感,又鼓励了几句。
分别后,周萍望着蔡永嘉三人远去的背影,心中久久不能平静。这次冒险外出,收获远超预期。
不仅亲眼见到了蔡永嘉,确认了他是个有热血、有行动力的进步青年,更得知了“启明书社”和计划中的“夜校”这两个重要信息。这是他与外界新思潮、新力量建立联系的可能通道。
他迅速回到茶楼与福贵会合,买了时文集,安然回府。整个过程神不知鬼不觉。
当晚,听竹轩内,周萍就着灯光,将今日所见所闻详细记录。蔡永嘉的形象在他脑海中清晰起来:热情,正直,富有行动力,但似乎有些理想化,对困难估计可能不足。他背后代表的,是一股正在崛起的、试图用温和改良方式挽救危局的新兴力量。
这股力量,或许将来可以引为奥援。
更重要的是,这次接触,让周萍看到了周府高墙外真实的思想激荡。那些在报纸上冰冷的铅字,在这里化作了活生生的人的热切讨论和切实行动。这让他感到自己并非完全孤独。
他铺开纸,提笔蘸墨,却久久未落。最后,他写下了一行字:“启民智,联新友,观时变,待良机。”
字迹清隽有力,映着跳跃的灯花。
窗外,春夜渐深。周府一片沉寂,只有巡夜更夫单调的梆子声偶尔传来。
周萍吹熄了灯,和衣躺下。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如星辰。
与蔡永嘉的邂逅,像一道微弱但清晰的光,刺破了周府厚重的帷幕,让他看到了另一种可能,另一种活法。
他知道,前路依然布满荆棘。周朴园的掌控,封建礼教的束缚,自身力量的薄弱,都是巨大的障碍。
但他也知道了,在这座窒息的高墙之外,有光,有同道,有奔涌的时代潮流。
他要积蓄力量,他要等待时机。
总有一天,他要破墙而出,汇入那奔涌的洪流,而非在这潭死水中默默腐朽。
俊美稚嫩的少年在黑暗中握紧了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