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年,初秋。酝酿已久的暴风雨,终于以最激烈、最血腥的方式,撕裂了中华民国脆弱的共和外衣。
七月,江西都督李烈钧在湖口率先宣布独立,通电讨袁,“二次革命”的战火,如同浇了油的野火,在长江中下游两岸猛烈燃烧起来。江苏、上海、安徽、广东相继响应,硝烟弥漫,枪炮声震撼着摇摇欲坠的河山。
无锡,这座枕着运河、扼守宁沪走廊的江南名城,无可避免地成为了风暴眼边缘剧烈震荡的区域。
虽然大规模的战事并未在城内爆发,但紧张的气氛足以令人窒息。街上军警的数量骤然增多,盘查严厉,神色肃杀。城门时开时闭,对进出人员货物严加稽查。运河上,悬挂着不同旗帜(北洋五色旗或讨袁军十八星旗)的兵船偶尔驶过,汽笛声凄厉,引来两岸居民惶恐的窥探。
市面上,人心惶惶,米价盐价飞涨,许多商铺关门歇业,往日繁华的街巷变得萧条冷清。报纸上充斥着真假难辨的战报、相互攻讦的檄文,空气里弥漫着硫磺、恐惧和一种末世般的躁动。
正是在这外界的巨变与混乱达到顶峰之时,周萍与繁漪酝酿已久的、针对周家内部的“雷霆清洗”,如同蛰伏已久的毒蛇,悄无声息地露出了致命的獠牙,与外部战争的轰鸣形成了诡异而致命的合奏。
对外,周萍严格遵循着“以退为进、示敌以弱”的策略。他高调地在无锡商会和几家主要报纸上发布公告,言辞沉痛地宣布:鉴于“时局骤变,战火绵延,交通阻隔,市面萧条”,“华昌实业”为“保存实力、维系根本、避免无谓损失”,决定暂时关闭设在常州、经营情况原本就欠佳的两家小型五金配件厂,收缩在苏州的布厂投资规模,并暂停所有新的机器引进和厂区扩建计划。
公告写得情真意切,充满了实业家在乱世中无可奈何的悲凉与审慎,赢得了不少同样惶惑不安的同业的同情与理解。
在公开场合,周萍的眉头总是紧锁着,与友人交谈时,话题总离不开“生意难做”、“前途莫测”、“但求保全”,将一个被战乱吓破了胆、只求稳守家业的年轻商人形象,扮演得淋漓尽致。
然而,在这示弱的烟幕之下,暗流涌动得更为汹涌。
周萍通过绝对可靠的单一渠道,利用“顺利航运”公司旗下那几艘看起来破旧不起眼、却因提前打点而往往能在各路关卡间勉强通行的乌篷船和小火轮,加大了对抗袁军的物资支援力度。不再是零星的印刷品或药品,而是成批的、经过伪装和分散的棉纱、白布(可用于包扎伤口、制作军服)、五金零件,甚至通过极其隐秘的途径,搞到了一些市面上严格管控的西药和工业用盐。
每一次运输都如同在雷区中穿行,航线、时间、接头方式频繁变更,参与人员仅限于阿贵等两三个绝对心腹,且每次行动都预备了数套应对盘查和意外的说辞与预案。
周萍深知,这是在玩火,火势已蔓延到指尖。但他更清楚,这场革命若败,袁世凯的北洋势力将再无掣肘,对他这种早已被标记的“不安分”者,只会清算得更彻底、更残酷。他别无选择,只能在这条危险的道路上,继续向前,赌一个渺茫的未来。
就在外界目光被激烈的战事和“华昌”收缩的新闻所吸引时,周家高墙之内,一场没有硝烟、却同样关乎生死存亡的战役,在周萍与繁漪默契无比的配合下,猝然打响,其雷霆之势与冷酷决绝,甚至超过了外界的枪炮。
清洗的第一刀,由繁漪在内宅挥出,快、准、狠,直指核心。
那是一个秋雨绵绵的午后,周朴园照例在喝了安神汤后昏昏睡去。
繁漪以“近日老爷病情反复,需彻查汤药饮食及身边伺候是否尽心”为由,突然下令,封闭正房院落,将周朴园身边所有仆役,包括那两个负责传递消息、勾连内外的贴身老仆和那个被收买的煎药丫鬟,以及几个平日里与钱嬷嬷余党过从甚密、惯会嚼舌根的婆子,全部拘到前厅。
她没有请家法,也没有惊动太多人,只带着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绝对忠诚的管事媳妇和几个粗壮仆妇。
厅内光线昏暗,秋雨敲打着窗棂。繁漪端坐在上首,穿着一身颜色沉静的绛紫色缎面旗袍,外罩同色滚边坎肩,乌发绾得一丝不苟,簪着简单的点翠簪子。
她没有施脂粉,脸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但眉目沉静,眼神清澈锐利,缓缓扫过下面跪着的一排人。那几个被揪出来的“钉子”脸色煞白,浑身发抖,连声喊冤。
繁漪没有听他们辩驳,只是让管事媳妇将一桩桩、一件件早已查实的事情,平静地陈述出来:某日向何人传递了何话,某次克扣了老爷何物,某回与外人私下接触说了何事……时间、地点、人证、物证,清晰确凿,不容抵赖。她甚至拿出了几封截获的、字迹拙劣的密信副本,以及从他们住处搜出的、来路不明的银钱和首饰。
证据确凿,无可辩驳。那几个仆役面如死灰,磕头如捣蒜,涕泪横流地求饶,攀咬他人。繁漪始终面无表情,等他们哭号得差不多了,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威严:
“老爷病体沉疴,正需静养,尔等身为近侍,不思尽心伺候,反勾结外邪,挑拨是非,窥探主家,甚而侵吞财物,传递消息,其心可诛!按家法,本当重责,逐出府去。念在尔等伺候多年,少奶奶心慈,不予深究。但此等背主之人,周家是断不能再留了。”
她顿了顿,对管事媳妇吩咐道:“王嫂,将这几人连同家小,一并交给人牙子,即刻发卖,不得延误。卖身契和他们的行李,让他们带走。从此以后,与我周家再无瓜葛。若有半句怨言或在外胡言乱语……”她目光如冰,掠过几人,“后果自负。”
没有打板子,没有游街示众,但“发卖”二字,对于世代为奴、身家性命皆系于主家的仆役而言,已是比死更可怕的惩罚,意味着全家都将坠入更深的地狱,且永无翻身之日。
那几人瞬间瘫软在地,连哭喊的力气都没了,被如狼似虎的仆妇拖了出去。厅内剩下的仆役,个个噤若寒蝉,冷汗湿透内衫,看向繁漪的目光,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敬畏与恐惧。这位平日里看起来沉静娴雅、甚至有些忧郁的少奶奶,动起手来,竟是如此杀伐决断,不留丝毫余地!
繁漪没有理会其他人的目光,继续平静地安排:从自己信得过的丫鬟仆妇中,挑选稳重可靠的,立刻补入正房伺候,并由春杏暗中统领监督。正房一切用度、人员进出,必须经过她和春杏的双重核验。
同时,她以“整顿内务、肃清余弊”为名,对浆洗、厨房、针线等各处进行了一次迅雷不及掩耳的抽查,又揪出了两个与钱嬷嬷旧部有牵扯、手脚不干净的婆子,同样干净利落地打发出去。
一日之内,周朴园身边及其所能触及的内宅范围,被繁漪以铁腕彻底清理了一遍,如同秋风扫落叶,干净利落,滴水不漏。消息被严密封锁在府内,外界无从得知。
当周朴园从昏睡中醒来,发现自己身边熟悉的面孔全部消失,换上了一群沉默而恭敬、却眼神疏离的新人,而往日那些能给他传递“消息”、听他抱怨、甚至帮他出点“主意”的“忠仆”全都不知所踪时,他先是一愣,随即暴怒,嘶哑着喉咙喝问。
新来的仆妇只垂首恭顺地回答:“回老爷,是少奶奶吩咐,说先前那些人伺候不力,惹老爷生气,不利于养病,都已打发了。少奶奶特意挑选了奴婢们来伺候,定会尽心尽力。”
周朴园气得浑身发抖,想要砸东西,想要叫繁漪来问罪,却发现自己连完整骂出一句话的力气都难以凝聚,新来的仆妇看似恭顺,却对他的暴怒无动于衷,只是机械地执行着“伺候”的职责,对他的任何打探或指令,都以“少奶奶吩咐”、“奴婢不知”搪塞过去。
他像一头被拔光了牙齿、关进崭新铁笼的衰老困兽,只能徒劳地发出含混的咆哮,却再也无法对笼外的事物,产生任何实质的影响。他隐约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一股冰冷的、夹杂着巨大恐慌和滔天恨意的绝望,瞬间淹没了他。
内宅尘埃尚未完全落定,外院的雷霆,已然接踵而至。就在繁漪清洗内宅的次日,周萍以“家族危急,需共商大计”为名,突然召集所有在无锡的周氏族老、各铺面掌柜、田庄庄头,以及“华昌”公司的主要管事,在周府最大的花厅举行会议。消息来得突然,许多人心中惴惴,尤其是那几个心中有鬼的族老和掌柜。
秋日的阳光透过花厅的雕花长窗,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
周萍坐在上首主位,身姿挺拔。他今日没有穿西装,而是一身靛青色贡缎长衫,外罩玄色暗纹马褂,颜色沉肃,更衬得他面容清俊,肤色是均匀的小麦色,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冰冷的肃杀之气。
他没有刻意板着脸,甚至神色颇为平静,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扫过在场众人时,目光锐利如出鞘的寒刀,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直抵人心深处。
厅内鸦雀无声,连呼吸都放轻了,只有他手指偶尔轻叩太师椅扶手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像敲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他没有废话,直接让古先生将一摞厚厚的账册和文件,放在身旁的案几上。然后,他点了第一个名字——一位在族中辈分颇高、素来以“公正”自居、实则暗地里侵吞族产、并与周朴园过从甚密的叔公。
“三叔公,”周萍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辛亥年八月,族中公账拨银五百两,用于修缮东郊祠堂,账目记载木料、砖瓦、工钱共计四百八十两,余二十两归账。然则,据侄孙所知,同期市面上同等木料砖瓦价格,仅需三百两出头,且祠堂实际修缮,只粉刷了外墙,换了十几片瓦。这中间近二百两的差额,以及那未曾动用的二十两余银,不知三叔公作何解释?另外,去岁腊月,三叔公经手的一笔族田租子,账面是二百石,佃户画押的收据却是一百八十石,这短缺的二十石新米,又去了何处?”
那位三叔公脸色瞬间由红转白,由白转青,哆嗦着嘴唇,想要辩解。
周萍却不再看他,示意古先生将相关的采购单据、佃户证言、以及市价记录副本,一一传阅给在座诸人。证据确凿,无可辩驳。厅内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