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年,盛夏。天气闷热得如同巨大的蒸笼,低垂的云层饱含着水汽,却迟迟不肯落下,只将一种令人窒息的、黏腻的躁动,沉甸甸地压在长江三角洲每一寸土地之上。
这躁动不仅来自自然,更源于人心,源于这片古老国度肌体深处,那无法愈合、正在急剧撕裂的伤口。
宋教仁在上海北站遇刺的枪声,如同惊蛰的雷霆,短暂地撕开了“共和”表面的和谐假面,随即又被更浓重的疑云、攻讦、阴谋论所吞噬。
国民党人群情激愤,直指袁世凯政府为幕后黑手;北洋方面矢口否认,反诬国民党“蓄意构陷”、“破坏统一”。报纸上,双方的笔战升级为谩骂与讨伐檄文;电报房里,密电往来如梭;暗地里,军队调动,武库清点,各方势力都在紧张地评估、站队、准备。
南北之间的裂痕,从政治理念的争执,迅速滑向武力摊牌的边缘。空气里弥漫着硫磺与铁锈的气味,那是战争来临前特有的、令人心悸的预兆。
无锡,这座连接宁沪、水陆要冲的江南名城,无可避免地被卷入了这山雨欲来的漩涡中心。
市面虽然依旧营业,行人依旧往来,但一种无形的紧张感,如同夏日午后的闷雷,在每个人的心头滚动。
茶馆里的议论声低了下去,眼神却更加闪烁;商铺老板一边做生意,一边不自觉地瞟向门外街面,留意着巡逻军警的数量和神色;就连黄包车夫,都能感觉到乘客目的地中,前往衙门、商会、电报局的比例,明显增高了。
北洋势力对南方的渗透与控制,在“宋案”后骤然加强,尤其是在被视为国民党力量较强的江浙地区。军警加强了街面巡查,对旅店、客栈、戏院等公共场所的盘问增多。
而更隐秘、也更致命的,是对工商界,特别是对那些与国民党或南方革新派过往甚密的“不稳定”实业家的监控与打压。
税务稽查变得格外严厉且频繁,银行贷款审批陡然收紧,一些与“敏感人物”有关的商业合同,会遭遇莫名其妙的阻挠。
周萍和他的“华昌实业”,因其过去一年来迅速崛起的声势,与本地及上海国民党背景人士的公开往来,以及他本人“实业救国”言论中隐含的对“宪政”、“民主”的推崇,无可避免地进入了某些黑名单的视线。
起初是一些微妙的信号:商会例会上,以往相谈甚欢的几位与北洋关系密切的商人,对他的态度明显冷淡疏远;税务所的人来纱厂查账,比以往更加吹毛求疵,耗时也更长;甚至有两笔已经谈妥的银行贷款,在最后关头被以“时局不稳、风险增高”为由暂缓。
真正的警钟,在一个闷热的午后敲响。
周萍名下“顺利航运”公司一艘满载棉纱、从上海返回无锡的货船,在长江江阴段,被一艘悬挂北洋水师旗的小炮艇拦截。
官兵登船,以“稽查走私、排查乱党物资”为名,将货物翻检得一片狼藉,船主和押运的伙计被反复盘问,扣留了整整一天一夜。
虽未查出任何违禁品,但货物因翻检延误受潮,损失不小,更重要的是,船主被暗示“需懂规矩”,最终不得不奉上一大笔“茶水钱”,才得以放行。
消息传到“华昌”经理室时,周萍正与古先生核对上半年的财务报表。他听完阿顺的低声禀报,手中那支价格不菲的派克金笔,在纸上微微一顿,留下一个不易察觉的墨点。他抬起眼,看向窗外炙热阳光下泛着白光的街道,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倏地幽深了几分,如同暴风雨前骤然暗沉的海面。
“人没事就好。损失核算清楚,记在特别账上。让船主和伙计们压惊,这个月工钱加倍。”周萍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他顿了顿,补充道,“告诉下面,最近所有船运,特别是跑上海线的,规费加三成,务必打点周全,但行事要更低调,不该运的东西,一粒沙都不许上船。”
阿顺应声退下。古先生担忧地看向周萍:“总经理,这次只怕是……来者不善。咱们是不是……”
“收缩。”周萍打断他,合上面前的账册,手指在光洁的红木桌面上轻轻敲击,“从明天起,‘华昌’旗下所有扩张计划,无论进行到哪一步,全部暂停。对外放出风声,就说时局动荡,实业维艰,资金周转不灵,我们需稳守根本,观望形势。已经谈妥的机器进口,能推迟的推迟,不能推迟的,就咬咬牙,按合同走,但后续安装调试,能拖就拖。”
“这……岂不是前功尽弃?”古先生有些痛心。这些扩张计划,凝聚了周萍和整个团队无数心血。
“前功尽弃,总比被人连根拔起强。”周萍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冰冷的清醒,“枪打出头鸟。我们现在,就是那只鸟。先把头缩回来,看看风向再说。”
这是以退为进,是壁虎断尾。他知道,北洋的爪子已经若隐若现地探了过来,目标就是他这只“不安分”的出头鸟。
他必须立刻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从聚光灯下退入阴影,哪怕承受暂时的损失和战略收缩的代价。他必须保护“华昌”这个来之不易的实业基业,更要保护其下隐藏的、更为致命的秘密。货船被扣,是警告,也是试探。他不能给对方任何继续深入的借口。
古先生看着周萍年轻却已显出与年龄不符的深沉与决断的脸庞,心中暗叹,不再多言,只重重点头:“我明白了,这就去安排。”
然而,外部的政治寒流与监控压力,仅仅是山雨欲来的前奏。真正的惊雷,往往在看似最安稳的后院炸响。
周府,这座被周萍视为“稳固后方”的深宅大院,在他因外部压力而焦头烂额、全力收缩战线之时,内部早已腐烂的梁柱,在几只阴暗蛀虫的啃噬和旧日幽灵的召唤下,发出了令人心悸的、即将断裂的呻吟。
周朴园虽然身体大不如前,但那双因衰老和病痛而日益浑浊的眼睛里,对权力的渴望、对失去一切的恐惧、以及对周萍这个“逆子”深入骨髓的怨恨,却从未熄灭,反而在病榻之上,发酵得更加偏执和恶毒。
他像一头被困在陷阱里、伤痕累累却不肯死心的老兽,日夜思虑的,不是如何与儿子弥合裂痕、共渡时艰,而是如何夺回那早已旁落的权柄,如何阻止周萍将“他的”周家带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那些在光复后失意潦倒、对“革命”、“共和”深恶痛绝的本地守旧士绅和前清遗老,并未忘记周朴园这个昔日的“盟友”。
他们如同阴沟里的老鼠,敏锐地嗅到了周家内部父子的不谐,以及外部时局对周萍的不利。他们开始频繁地、以“探病”为名拜访周朴园,在他那间越发显得暮气沉沉的病室里,压低声音,传递着来自外界的“骇人消息”。
“……朴园兄,不是小弟危言耸听,外间传言可凶了!都说令郎那‘华昌’,跟上海那帮乱党勾连甚深,替他们转运违禁之物,聚敛钱财,图谋不轨啊!”
“是啊,周世兄年轻气盛,容易被奸人蛊惑。如今北边袁大总统明察秋毫,对这等行径最是痛恨。前几日江阴扣船,听说就是冲着他去的!只是证据不足,暂时放过。可下次呢?万一坐实了,那可是抄家灭门的大罪!”
“周家百年基业,可不能毁在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后生手里!朴园兄,您可得拿出家长的威严来,不能再由着他胡闹了!得把家业掌回来,至少,得把财权攥紧了,不能让他拿着祖宗的钱,去填那无底洞,还把阖家老小都拖下水!”
“对,对!我们几个老兄弟商量了,只要朴园兄您振作起来,发句话,我们都支持您!族里几位老人,也对萍少爷近来的一些做法颇有微词,只要您登高一呼……”
这些充满了恶意揣测、夸大其词和赤裸裸挑拨的话语,如同毒汁,一滴一滴,注入周朴园早已被怨恨和恐惧侵蚀的心田。
他信了,或者说,他愿意相信。因为这完美地契合了他内心最深的恐惧(家业被毁)和最恶毒的想象(儿子背叛)。
在病痛、孤独、对失去权力的极端恐惧,以及这些“老友”的持续煽动下,一个疯狂而愚蠢的念头,在周朴园日渐昏聩的脑海中逐渐成形——他必须“夺权”,至少,要夺回对周家巨额资金的控制权,限制周萍调动大笔银钱的能力,从而“制止”他继续“败家”和“惹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