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只有一盏黄昏色的路灯,老旧线缆垂挂着干枯的藤蔓,行人道被停放的车辆占去了一半,余下的空间逼仄又昏暗。
黎雅集拖着步子走到时梓秋身边。她越是靠近,心中越是错愕,脚步愈加沉重。
在逐渐缩短的距离里,她逐渐明晰时梓秋的身形,这是一段足以凝视时梓秋、正视时梓秋的充裕时间。
这个平日里沉静温和的时梓秋,如今狼狈不堪、孑然一身。
她思绪像绒线在空中交缠,纷乱得无法理清。
直到走到时梓秋身边,她吞咽的动作、错乱无措的眼神,尽数落入对方的眼底。
时梓秋先是一笑,目光温软,“吓到你了吗?”
“不过,谢谢你,黎雅集。”她笑着低下头,身形不似往日,弯着背肩膀坍下来,却依旧感谢着黎雅集那个动静很大的善举。
她看到了张亭婷被黎雅集挡住,也听到了她们的对话。
她完全可以理解黎雅集为什么要这么做,也同样感谢她这样做。她那在家人面前荡然无存的自尊,就这样被小心地圈护起来。
可黎雅集早已不在乎什么感谢,她站到时梓秋面前。居高临下,“时梓秋,你不要告诉我这是你走夜路摔的。”她的语气中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又夹杂着一丝愠怒。
夜色孤寂清冷。
时梓秋的嘴唇没有血色,衣袖卷在臂弯,斑驳的青色淤块在小臂上像是几块霉菌,掌心仍在滴血。
嘀嗒。
又一滴落到地上。
时梓秋眼眸无力地垂落下去,没有开口回应她,一动不动,像融进夜色中的一尊石塑。
白色小虫低空扑棱着,以微躯撞击光体,灯光闪烁了两下。
黎雅集受不了这样的沉默,那些对黑暗的恐惧一瞬之间就转化成了对时梓秋的不忍与心疼。
“时梓秋。”黎雅集声音拔高了些,是带着湿意的哭腔,“你别这时候装哑巴,你告诉我是怎么回事……”
她没法消化眼前的这一幕,那些零碎的片段,在她脑海中拼凑出来一个猜想。可黎雅集不希望那是个真相。
时梓秋另一只手缓缓覆上身旁的石坎,轻轻拍了拍,“先坐下吧,黎雅集。”她说着,撑起眼皮看黎雅集。
黎雅集的眼睛通红,感觉下一秒就会有眼泪涌出来。可时梓秋却意外觉得很温暖,那些忍住的泪水应该很温暖。
她从未预想过,有人竟会为了她落泪。
黎雅集的心里堵得慌,闷得慌,大脑像被重新洗了牌,它告诉黎雅集:你看吧,你太天真了,你远远没有了解时梓秋。
她曾以为,时梓秋的平静如水、寡言少语,只是个性使然的收敛与生分,从未想过那是自我保护的铠甲与疏离。
卜一坐下,那些伤口赫然在目,显然是重击留下的淤伤。时梓秋的手蜷握着,渗血的伤口被遮挡,看不清内里的伤势。
腿间传来酥麻的僵硬感,是身体幻感还在骑车。
这样的感觉,好不真实。这一切都好不真实。
这一点都不像时梓秋。
这一点都不像她认识的时梓秋。
那些淤斑像黑色潮水,裹住了温柔的时梓秋、聪明的时梓秋、好心的时梓秋、耐心的时梓秋,让她显得那么脆弱,那么无助。
黎雅集心中陡然生出后惧,这只是她看到的,那在看不到的地方,时梓秋还有多少伤痕,还受过多少伤害?
目光止不住在时梓秋身上探寻痕迹,从凌乱的发梢,到苍白的脸颊,再到裸露的脖颈……
慌乱间,她意外撞上一双眼,淡得像秋波,那眼神里没有怨怼,没有愤怒,好像在对自己说:没关系。
“黎雅集,没关系的。”她真的是这么说的。没有打算再接着解释什么。
黎雅集不觉得没关系,心头发紧,“你都这样了,还说没关系吗?”
“嗯。”时梓秋说。
说完她弯下背,打算再拿一个干净的消毒棉球。
黎雅集怔怔地看着她,她的刘海悬在额前,鬓边的碎发落下来遮住眉眼,发尾松散地垮在颈后,大概是匆忙间挽好的。
“我帮你……咳……”她不忍看时梓秋单手艰难地处理,匆匆上前想要伸手帮她,却不想一声猝不及防的咳嗽后,她破功了。
从肩膀微微颤抖,到呜啊呜啊哭出声音,只短短几秒钟。她情绪的闸门大开,眼泪豆大得滴落。
“时梓秋,你这人怎么回事啊……”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时梓秋顿住了,手悬在半空,错愕地看着面前落泪的黎雅集。
只一会,她伸出那只尚且还算干净的手,贴在黎雅集的脸颊上,轻声说:“别哭,我没事的。”
“你这叫没事?” 黎雅集哭着反驳,“什么样才算有事啊?”
眼泪让她增生出质问的底气,她不住追问,“时梓秋,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你告诉我啊。”
时梓秋的指腹轻柔地摩挲在她微红的面颊上,温和拭去她不断滑落的泪水,抬眸对上黎雅集湿润的眼眶,柔声解释,“只是按到陶瓷碎片上了。”
时梓秋指腹微凉,黎雅集却感觉脸颊在逐渐发烫。
什么啊……
明明时梓秋才是受害者,却在这里温声细语地安抚她这个旁观者。
她心中的疑惑越来越多。
四目相对,她吸了吸鼻子,眸光潋滟摇晃,问:“怎么会按到陶瓷片,那手臂上这些呢?”
时梓秋闻言,目光黯淡下来,缓缓收回手。
带着凉意的柔荑离开脸颊,黎雅集不由得心中生出一阵失落感,愣愣看着时梓秋从兜里摸出一包纸帕。
扁扁的,里面应该没剩几张了。
她放在自己的膝盖上,掌心压着,想要揭开。
黎雅集抢在她之前抽过来,帮她打开,带着厚重的鼻音赌气似的说,“给。”
“是给你的。”时梓秋看着她通红的眼眶,“擦鼻涕。”
时梓秋就这样直勾勾盯着她,眼中带着温软的笑意。
黎雅集后觉不好意思,连忙扭过身,背对着时梓秋。她方才心里紧绷绷的,一下子脱了弦,哭得那么凶,肯定很不好看。
黎雅集心里这么想着,把鼻涕擤得呲呲响,掩饰自己的尴尬。
“有点婴儿肥。”
她听见身边的时梓秋很突兀地说了一句。
“嗯?”她喉间轻轻吭声,转过脸,水汪汪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时梓秋,愕然,“什么?”
她没听错吧?
她呼哧眨了眨眼,不敢置信地问了第二遍。时梓秋呵出一笑,指尖在空中画弧。
“你!”黎雅集红着眼瞪圆了眸子,气急败坏地一巴掌拍在时梓秋大腿上。
“哎……嘶”时梓秋吃痛,半张脸皱紧。
黎雅集的手还没来得及收回,一时间僵在半空,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看自己打疼了时梓秋,又好气又着急地辩称道:“你、你嘴欠……我是不是打到你伤口上了?”
时梓秋神情很快恢复如常,摇摇头,嘴边还是挂着浅浅的笑意。
“没有,不疼。”
黎雅集一边嗔怪一边又是心疼,最后连自己都笑了。管不得什么三七二十一了,把手揣回自己怀里,小脸鼓囊,“你什么人啊,这个时候还说这样的话。”
“你哭了。”时梓秋的理由很简单。
黎雅集刮她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