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走后的每一个雨季,都漫长得像马孔多那一场宿命的大雨】
工作后的这几年里,黎雅集的工作比时梓秋的特殊得多。
最主要是繁杂。
改不完的效果图、永远对接不上的技术落地、沟通不清的汇报文本,让她常常陷入随时待命改稿的状态。
一开始,她和时梓秋主动约定,时梓秋做饭,她会负责洗碗。
但现实总是不如人愿。
“等等,你就放那,我改完这一点就来收拾。”她眼睛没有离开电脑屏幕。
直到揉着脖子从电脑屏幕上抬起头来,餐桌早已被收拾得干干净净,连同厨房。
时梓秋把她照顾得很好,体谅她的工作,没有抱怨过这样的日子很累,做家务很累,看上去反倒像乐在其中。
也因此,她对时梓秋忙里忙外主持家务的愧疚感逐渐式微。
直到现在,黎雅集回想过往种种,意识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逐渐弱化掉时梓秋的真实感受。
她真的从没觉得累吗?
于是在这一天的梦里,黎雅集问她,
“时梓秋,你有没有觉得和我在一起很累?”
时梓秋正蹲在阳台上,手边有一盆大岩桐。
梦里是她们熟悉的家。时梓秋一发现这个场景,就径直往阳台跑去。
她对这株大岩桐很宝贝,在今年的三月,它开花了。
胭脂红的花瓣,里面缀着细密的红色麻点。
即便只是黎雅集梦里的意象,可时梓秋还是忍不住想再去见见花开的样子。
她看着自己栽种的那一盆大岩桐,闻言跨着一条腿转过来,表情看上去有些诧异与不解,“怎么这么说?”
黎雅集走过去,在她身前两步站定,“我是不是很麻烦你?”
时梓秋摇头,双手搭在腿上,仰面望着黎雅集,目光柔和,“怎么突然问这个?”
黎雅集涌现出不忍与心痛的复杂神色,避开她的视线,“那你知道自己是怎么走的吗?”
很尖锐的问题,黎雅集甚至没有铺垫。
时梓秋抿唇,手在花蕊上轻轻的触了一下,“不是很清楚。”
“我只记得自己在被抢救,那时候感觉灵魂飞出来了,看见很多人围着我,在做抢救。”
她回忆着,如实告诉黎雅集。
黎雅集脸色不太好看,“医生给我的报告是心源性猝死。”
时梓秋嗯了一声,没有对这个结果很意外的样子。
她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习惯性掸了掸身上的灰,反应过来又自嘲的一笑,转而语气认真起来,
“可我这阵子没有觉得很累,真的。只是那时突然心很慌,没来得及反应,就……这样了。”表情逐渐怅然。
黎雅集还站在原地,视线追随着时梓秋从地面起来,“你在疫情之后就一直有心慌的毛病了。”
“后遗症吧,那阵子不是发烧嘛,不过缓缓就好了,也过了那么久了。”
时梓秋忽然提起,“早知道就去做个全面体检了。”
她低头看着大岩桐,垂手轻轻拨动着花瓣,语气似不经意,说:“黎雅集,过阵子,你去做个全面体检吧。”
黎雅集垂下眼眸,那一声嗯来得很迟也很随意。
时梓秋看她满脸心事重重的样子,不忍心,“也许真的是身体太差,用脑过度了。你不知道,那个项目其实还蛮棘手的。”
她再次申明,“我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是真的放松的,没有累,黎雅集。”
黎雅集抬眼看她,麻木与刺痛感爬上心脏。她太了解时梓秋了,知道她不愿意让自己陷入自责。
黎雅集:“你现在还会感觉不舒服吗?”
时梓秋认真思考了一下,“不难受了,但是在这里五感还是有的。”貌似还更强烈了。
“有花香,可以闻到吗?”
黎雅集摇头,她站的远,并没有闻到。
但她紧接着想到了一件事,脸色更加凝重,艰难地开口:“你……遗体还需要检验,等确认没问题了,我会把你领回来的。”
她不知道该怎么去描述这件事情,措辞笨拙又生硬。
她能拿到时梓秋的死亡报告已经是费了一番功夫,现下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两周过去了,还没有确切的消息通知她。
“需要这么久吗?”时梓秋歪头,有些疑惑。
她其实不是很在意自己的身后事,她现在的这种存在方式和实际的身体似乎产生了排异。
她的意识和躯体割席,已经不是很关心遗体最后被怎么处理了。
“具体我不是很清楚,那边说要走刑事程序,因为你之前……”
那半句话没有说下去,但时梓秋了然,轻轻打断她,“我明白的,那就再等等吧。”顿了顿,又补充一句,“没关系的,不用着急。”
她想着自己在毕业后也没有什么特殊情况,那边不至于一直拖着她一个小小市民的遗体。
只不过是一个正常的流程罢了。
“是不是最后得联系她?”时梓秋想了想又问道。
黎雅集点头,走到时梓秋面前,“我会打电话给她,让她写一份委托书。”
时梓秋苦笑,“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时梓秋知道黎雅集,她在毕业后被工作磋磨得长了脾气,对麻烦的事情容易没耐心。
这次还是让黎雅集一个人忙忙碌碌的,替她要来火化委托书,还要亲眼再看着“她”被推入焚化炉。
一个人承受那些痛苦。
黎雅集声音嘶哑,“不差这两件事情了,时梓秋。”
墓碑都已经准备好了。
只是黎雅集没想到程序要走这么久。
她咨询了相关从业的朋友,他们说这种心源性猝死需要进行常规的法医病理解剖。
因为系统记录里,时梓秋曾在未成年时期遭受过家庭暴力,按照程序,必须进入刑事调查流程,排除他杀的可能。
解剖本不需要花费多久的时间,但提取的器官组织与□□需要进行实验室化验,这是最耗时的阶段。
黎雅集得不到任何关于检验进度的消息,只是在当时嘱托了负责的警员,说有消息了一定要联系她。
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真的听进去。
……
两人沉默了一会。
时梓秋眼睫轻扇,轻声说:“我看到了。”
她走到沙发边坐下,手掌无意识地揉搓着自己的大腿,“那天我看到你去看我了。”
黎雅集看她有些失措和紧张,嘴边牵起苦涩的笑,“有没有觉得很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