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梓秋喜欢说“不着急”。
她在高中的时候说不着急洗漱。
她在黎雅集告白的那天说不着急,你可以慢慢说。
她在约会电影即将开场前的电话里说不着急,我在等你。
在她眼里似乎什么都不用着急。
作业可以慢慢写,路可以慢慢走,话可以慢慢说,连幸福也可以慢慢等。
就好像,时间对她来说,是富裕的。
黎雅集是在失去时梓秋后才渐渐明白了她的“不着急”。
她的不着急不像是与生俱来的从容,而是在那些青紫色的日子里,被迫学会的等待。
时梓秋习惯了等待,等待伤口一次次的从皮肤上消失。
黎雅集现在也体会到了,只是她的伤口并未暴露在表皮上,她的伤口在心里。
从巴塞罗那的梦里醒来,她感觉自己身上似乎有了些力气。
又或者说,那是一种能尝试着接受窗外喧闹世界的微小恢复。她像被困在一场矛盾绵密的节律里。
某些时刻,体内会涌起一阵短促而盲目的激流,驱使她不停歇得思考、奔走,紧接着,这股虚妄的力气会毫无预兆地泄尽,世界瞬间褪成灰白色,思绪都沉重得无法再拾起。
她在过去的两周里都处于这样一个状态。
她对外界的感知像隔了一层毛玻璃,思绪和感官都变得迟缓。
她能感受到那些感官反馈给她的质地、来处与去向,但她不同意那些感知越过那层玻璃,她把情绪坍缩到了心底里。
昨日与父母的争吵,是黎雅集连日来情绪起伏最大的一次。
在那之前,她都从未想过和谁提及时梓秋已然离世的这件事,也拒绝将时梓秋的死亡交代给任何一个人。她不知道黎青松是从哪里得到消息的,不过她也没打算再去细究。
知道了,那就知道吧。
也许医院本就是个小圈子,消息传来传去,一个患者死亡的讣告也就传到了她父亲那里。
黎雅集在得知时梓秋死讯的当天就突然暂停了工作,为此老板和同事还发了不少消息给她。
她像是突然消失在了这个现实社会。
在见完“时梓秋”的那一天下午,黎雅集编辑了一条假条发给老板。
编辑前她还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如何措辞。
她查询了百科,上面说措辞需要表达必要的悲痛和职场的分寸感。
于是她编辑了一段模板。
【领导,我在此怀着极其沉痛的心情向您告知,我的爱人于近日不幸离世。
此刻我需处理后续事宜并调整状态,恳请申请一段时间的假期。
感谢理解与支持。】
发送出去后,她也没再管后续的回复。
楼下的咖啡馆在放着一首老歌,旋律缱绻哀伤。
如今恢复了些生气,她在今日洗漱后临时起意。
画了淡妆。
还特意拿出了从前的衣装。
打开衣柜,取了一件象牙白的真丝衬衫,领口上是蓝白相间的飘带,下身搭一条炭灰高腰西装裤。
将一对小巧的珍珠耳环别至耳边,又从表架上取了一块金属链条的女士手表。
做完这些,她下了楼,却感觉疲惫感顿时袭来。
拖着身子到了沙发坐下,她想要休息一下了。
她俯下身,将脸颊贴在微凉的皮质沙发扶手上。
她想:是不是有点太浪费了?
空气里的尘埃被光线照成浮动的金线,她靠在沙发上。
低着眼喃喃:“时梓秋。你看你干的好事。”
“你不答应我,也得答应了。”
那是她在昨晚的梦里定下的家规。
紧随在时梓秋的“家里不能喝酒”的规则后面。
昨晚的梦在她说出口后就断掉了,她没有听到时梓秋对于她的第二条家规的回应。
很奇怪,要一个已经死亡的人承诺不要离开她。
太霸道了,是不是。
太匪夷所思了,是不是。
可黎雅集管不了那么多,那些话像是一个永远完成不了的补充承诺。
可她想要说。
并且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藤曼般死死缠住她的心脏。
她忽然想要找到可靠的证据,或许可以佐证时梓秋说的那番话,又或者还有更好的办法,让时梓秋再多陪她一段时间。
只要有一点点,那么她也会有勇气接着面对接下来的生活。
她站起身,动了动自己僵硬的手指,走到玄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