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第二滴掉下,她才缓慢转身回到客厅。
背后的电视机放映着,绿色的草场上,几个人在拼抢一个球。
“哦哟,传过去呀,球粘在脚上了。”
他双手夹着烟眯眼吸了一口,低头往时梓秋的方向吐:“你算是运气好的,爹死了妈也不要你,舅舅还愿意去学校给你争一争。”
“你就和个哑巴一样。”
时梓秋低着头,紧了紧手里的碎抹布,随了他的话,用沉默回应。
争一争?
她宁愿不要,她也宁愿不去。
旧黄色的木地板已经掉了漆,露出里层的原木纹理,她在翘起的漆面边缘里,仿佛听见了那不太久远的声音。
她听见女人哭泣的声音,她临别前叮嘱时梓秋:“小秋啊,妈妈一个人不好过,你先和舅舅过一段日子,妈妈安排你去市里面最好的高中。”
她听着巨大行李箱半拖半拉的吱呀声音一点点从耳边消失,没有再回头来和她道别,也没有说要带她走。
她听见门背后传来的朦胧争执声,“这笔赔偿给你一半,你让小秋上个好的高中,养到毕业就可以了,剩下的都给你,要喝要赌都随便你。”
“姐,一个孩子,还是女孩,还要上好的高中,养养哪里够的?”
“那你说要多少?”
……
耳边还是嘈杂的电视声音,酒渍擦干了,时梓秋面无表情地站起来。
杨弘叼着烟,在烟雾中眯着眼,瞟了她一眼。
他从兜里摸出一张绿色纸钞,随手扔在茶几上:“喏,今天福气好,老子赢钱了,你拿着自己安排吧。”
时梓秋站在沙发侧边,越过七零八落的酒瓶拿到了那个纸钞。
杨弘夹着烟挥了挥手:“拿了就走开,别挡着我看比赛了。”
“好,”时梓秋把纸钞攥在手里,“谢谢舅舅。”
她转身又进了厨房,杨弘斜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厨房里乱七八糟的,想是冰箱里面也不会有什么吃的。
她下午坐了两小时的公交回到家,肚子早在到家前就空了。
这时候她却感觉没那么饿了。
简单收拾了一下,她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洗漱完她躺在床上,从枕头底下找到自己的手机,解开锁。
黑暗里,手机屏幕的蓝光映照在她的脸上。
没有任何消息和未接来电。
她没有失望,只是默默放下手机,盖上被子,还是一路往上拉,盖住鼻子,只露出双眼。
房间的隔音很差,凌晨两三点,时梓秋被她舅舅破口大骂的声音吵醒,听见他骂说这人不传,那人犯规,裁判眼瞎……
在这样的声音里,她再次闭上眼,拢了拢被子,把自己裹住。
她在早晨六点半转醒,房间里已经没了黑夜的声响。
静悄悄的。
她收拾好自己,揣着钱去了附近的菜市场。
她所在的位置是江市老城区的小胡同里。
房子是杨弘租下的,他平常在工地里当散工,这儿房租便宜,在时梓秋来之前,他也一直住在这里。
周末的胡同里很热闹,大伙赶着早。
“诶,小秋啊,放假啦?”
路口摊位的阿姨叫住时梓秋,“起这么早,今天菜都新鲜,挑两个,阿姨给你便宜一点。”
阿姨很热情,扯出塑料袋递到时梓秋面前。
时梓秋熟稔接过,脸上牵出一个淡淡的笑:“嗯,放假了。”
“在新学校里面还好哇?”
时梓秋挑好递过去,阿姨也没给她过秤,直接让她五块钱拿走就可以了。
“我都好的,谢谢阿姨。”
时梓秋没拒绝,这不是她第一次来这里了。
她谢过了阿姨就转身往里走,准备再看看,挑些别的菜。
这里的人大部分都是邻里,谁家发生点事情,大伙传来传去就都知道了。
时梓秋家里的那点事,不是什么秘密。
她舅舅也从不藏着掖着。
时梓秋也清楚她们都知道。
等她走了,隔壁摊位的人凑过来:“诶,这就是杨弘家那小孩吧。”
“是啊,聪明的,之前在学校里成绩老好,我家里那个是赶都赶不上。”
“可惜了,小小年纪,爸突然死在工地里,妈又走了,还碰上个老酒鬼。”
“谁说不是的,说出去都没人敢相信的,造孽的嘞。”
这些话,时梓秋没听见。
她只是在亲身经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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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她提着菜到家,先收拾了一下屋子,屋里横七竖八都是垃圾。
她不在的时候,杨弘从不打点家里,他下工了就喝酒,完事了就看他那些球赛,醉醺醺的过一夜,三十多岁还是一个人。
时梓秋的妈妈带时梓秋来到这里的那天,他也是醉醺醺的,醉醺醺的开门,一身的酒气。
昏暗的屋里,只有电视机的沙沙声……
时梓秋在打扫屋子的时候,看到了电视机柜旁的龛笼。
里面是一尊亮着红光的关公立像,身上披着战甲,刀刃朝向外侧,面色如重枣,像是在无时无刻审视面前的人。
这是杨弘供奉的财神神像。
两侧的烛台,红烛已经燃尽了。
她没有管,转头去收拾其他的。
等她收拾好,最后才到厨房里忙活起来。
厨房很小,她简单地炒了青菜、煎了豆腐。
杨弘白天不在,她只需要招待好自己就可以了。
下午她在自己的房间里写作业。
一方小小的卧室,摆了一张折叠单人床、衣柜和桌椅,简简单单的。
唯独不像一个17岁少女的卧室。
她在这里待着的日子不长,从父亲去世到母亲离开,也只不过是短短的两个月。
时梓秋在这个屋子里想。
她想她妈妈应该也是爱她的,因为她在临走前还替时梓秋安排了一个好的学校,从那个县里到了市里。
不过她想她妈妈应该是早就打算离开了,因为那个巨大的行李箱很早就出现在时梓秋的那个家了。
她还想她应该不至于那么惨,因为她至少还能有一个家,还能读书。她成绩这么好,至少她的未来还没有黯淡到无光。
于是借着狭窄朦胧的玻璃窗透下的光斑。
她在书桌上,埋头写下她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