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无法被社交面具欺骗的人体测谎仪,这是辛茉莉对皛最初的作用定位。
茶会快要结束的时候,辛茉莉操控轮椅率先离开。
但在经过皛身边时,她顿了顿,并且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问:“除了心里有刺的那位,今天,还有谁让你觉得不舒服吗?”
皛抬起还有些湿润的眼睛,有些吃惊地看了辛茉莉一眼。
随后,她犹豫了一下,又偷偷指了指另外两个正在不远处谈笑风生的叔叔。
辛茉莉记下了。
一个,是极端的纯血至上理论者,他甚至提出过让皛的外婆外公与皛的母亲彻底断绝关系,以维持家族的“纯净”。
另一个……她之前有所怀疑,是他主张家族消去了皛的母亲的名字。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微微颔首:“你的感知似乎很可靠,但也很危险……管好你的嘴。”
这是辛茉莉给皛的第一句告诫。
04.
一天午后,明明已经吃完了午饭,大人们却仍然在餐桌上饮酒交谈。
皛有些受不了餐厅内压抑的情绪了,她悄悄滑下椅子,溜到了连接后花园的玻璃廊道上。
今天的她也要自己去探险,去找到一处新的、没有其他人的角落。
就在这时,皛感受到了一股很强烈的躁动情绪。
循着那丝波动,她穿过那片修剪得一丝不苟的玫瑰丛,踏入庄园边缘一片疏于打理、树木阴郁的角落。
然后,她看到了。
辛茉莉的轮椅翻倒在一旁,她半靠在一棵扭曲的老紫杉树下,脸色比之前见到的任何一次都更白。
最吓人的是,她的裙摆和小腿被好几丛暗紫色长着倒刺的荆棘紧紧缠住了,那些藤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蠕动着。
尖刺扎进辛茉莉的裙摆,献血低落在地上,闪烁着不祥的微光。
这是一种并不难避开的魔法植物,但是如果稍不注意,它就会捕捉一切活动着的生命体。
此时此刻,辛茉莉正紧紧地咬着下唇,疼痛和身体的不便使她根本无法摆脱藤蔓的纠缠,每一次的挣扎都只会让藤蔓收缩得更紧。
她的面容上映出了一丝近乎狼狈的无力。
“别过来!”发现皛的出现,辛茉莉厉声喝道,“去叫家养小精灵。”
但皛没动,倒不是被吓住了,而是这里的情绪太过矛盾。
辛茉莉带着她不理解的沉重情绪。在坚冰之下,是熔岩般的愤怒与不愿示弱的倔强,在此之下的,才是被她死死压在心底的恐惧。
她无法理解,但是她想去理解。
看着辛茉莉被越缠越紧,皛有些着急了。
那层冰面之下的恐惧——宛如黑水一般——正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泡,快要溢出来了。
皛不知道该怎么办,家养小精灵在哪里?她怎么可能知道!大人们离得太远,而且餐厅里的情绪噪音让她本能地想逃离……
皛只是觉得,不能让黑水把辛茉莉淹没了。
“别动!” 皛鼓起勇气向女孩喊着,声音稚嫩却坚定。
她小心地往前挪了几步,停在了藤蔓够不着的地方,然后双手在口袋里摸索着。
皛的口袋里还有两块小饼干,是妈妈亲手烤的,里面加入了安神花原料,甜甜的,闻起来就很安心。
她掏出来一块,捏在手里,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地把饼干放在了离辛茉莉最近的一块干净的石头上。
“给你。”皛小声说。她异色的双眼睁得很圆,蓝粉色的眸子就像闪闪发光的宝石。
“吃了这个,可能就不那么疼了?或者,不那么……” 皛在脑子里努力地寻找着词汇,出于直觉,她不想将女孩埋藏在最深处的恐惧戳破。
最后,好像终于决定了措辞,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这里,不会那么黑了。”
辛茉莉似乎有些发愣。
尖锐的刺痛、被束缚的无力、被人看见自己窘迫的怒火……突然的,被一块边缘有点碎掉的儿童饼干打断了。
“你的意思是想说。”她的声音有些发涩,“你认为一块饼干能解决眼下我的困境?”
皛摇了摇头:“不是这样的。”
“饼干不能赶走它们,但是……”她的目光飘向那些蠕动的暗紫色荆棘,眉头微微蹙起。
“你快被染黑了,吃点甜的会好一些。而且……”皛伸出手,指了指藤蔓,“它们,好像很喜欢你现在这样。”
“他们……喜欢?”
“喜欢。”皛点点头。“它们缠着你的时候,好像在喝……你心里那种烫烫的、砰砰乱跳的东西。你越生气、越用力,它们就越来越开心、缠得也越紧。”
辛茉莉的呼吸一滞。
电光石火间,之前看过的零星资料闪过脑海:荆棘捕猎藤,低阶魔法植物,会被活动的生命吸引,强烈的情绪会有效刺激其活性。
——她一直以为是物理挣扎刺激了它们,但是其实是情绪。
“你刚刚看到饼干的时候,它们好像停顿了一下……”
当那块饼干被放下时,辛茉莉因觉得荒谬而锐减了之前一直专注的愤怒。
并不是因为饼干,而是因为她的情绪被打断了。
即使在这般困境之中,辛茉莉的大脑也在快速而冷静地思考着。
“所以。”辛茉莉盯着皛,疼痛让她的声音紧绷,却依然在努力维持平静。
“你认为改变我的……情绪状态,能让它们失去兴趣?”
皛用力点了点头:“你想点别的事,看看我……嗯,或者吃块饼干,想些暖暖的东西!”
辛茉莉闭上了眼睛,她需要快速定夺自己着是否要相信眼前比她小了四岁的表妹。
“继续描述。”最终,她开口道,她决定相信自己之前的判断。
“帮助我联想,我需要具体的意象。”
皛愣了一下,随即立刻明白辛茉莉是在配合自己。
“嗯……刚晒过的被子,有太阳的味道。下雨时,雨滴在玻璃上画画。还有……小猫的呼噜声,咕噜咕噜的……”
辛茉莉不再说话,她够到了那块饼干,轻轻咬了一小口。
甜味在她的舌尖中绽放了,暖洋洋的安心感从头到脚安抚着她激烈的情绪,再加上脑子里闪现出皛所正在描述的平和的场景……她好像真的能够放松下来了。
那沸腾的愤怒与恐惧,都因为这刻意的分心而不再毫无节制。
辛茉莉感觉自己像一块被强制降温的烙铁,表面依旧僵硬,内里的灼烧感却在微妙地减弱。
很快,几十秒的时间,那些藤蔓的蠕动明显迟缓了下来,虽然并未完全松开,但持续收紧的那股劲儿消失了。
它们仿佛失去了可口的燃料,变得有些意兴阑珊。
皛屏住呼吸,她能感知到那股黑水不再激烈翻滚,辛茉莉的整个人都被一层薄薄的安静罩住了。
就在这时,身后家养小精灵尖细的惊呼声由远及近。
它们挥舞着细长的手指,迅速而专业地解决了失去活力的藤蔓,并且一个个大呼小叫得将辛茉莉扶回轮椅,处理伤口。
危机解除。
辛茉莉靠在轮椅中,脸色依旧苍白,却恢复了惯有的冰冷。
她没有理会小精灵们的关切,而是将目光穿过纷乱,锁定了距离她不远、似乎因为解决了一桩大事儿而累得席地而坐的皛。
一颗名为关注的种子,已经在辛茉莉内心的土壤里悄然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