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想补充一些关于皛与辛茉莉的相识】

01.

那年夏天，皛八岁。

她第一次随着母亲一起，前来拜访这座笼罩在沉默与古老魔法中的庄园。

这里是家族的本家，从踏入大门的时候，皛就察觉到母亲握着她的手很紧。

庄园像一头巨兽，悄然匍匐在丘陵之间，空气里弥漫着修剪过度的玫瑰香与旧羊皮纸的气味。

屋子里有很多人说话的声音，窃窃私语在挂着肖像画的长廊里回荡，话题似乎永远离不开投资、政治和血统。

第一天，皛被留在偏厅里。那里有一整面墙的魔法书，彩窗投下的光斑在缓慢移动着，寂静简直让她耳朵发闷。

这时，她看见了另一个女孩。

女孩坐在窗边深红色的高背椅里，浅紫色的长发如瀑布一般垂在身后。她的面容苍白，身形薄得像一张纸。

她穿着一身丁香色的长裙，裙摆下露出毫无生气的双腿轮廓。

女孩正在看一本厚重的书，似乎是察觉到了注视，她敏锐地抬起了头。一道与年龄完全不符的打量扫射了过来，像在审视一件新添置的摆设。

皛立刻移开了视线，小心地往后缩了缩身子，心脏怦怦直跳。

她觉得那个女孩，好像是一座会呼吸的冰雕。

02.

某一天的午后，为了躲避无处不在的、混杂着审视与虚伪寒暄的情绪浪潮，皛再次独自一人偷偷溜进了偏厅后的家族图书馆。

这里书架高耸，光线昏暗，空气里漂浮着尘埃与古老羊皮纸深沉的气味。

对于皛来说，这里宁静且平和，很适合她找个角落打发掉一下午的时间。

但是……

皛在最靠里的一排书架尽头，又看见了那个女孩。

她们总是会在城堡的各个角落里相遇，好像在挑选自己想待的角落这件事上有着极为相似的偏好。

辛茉莉——这是妈妈告诉她的名字——面前摊开着一份极其古旧、边角破损的皮质手稿，正在认真的研读着。

她纤细的眉头微微蹙起，指尖划过一行行难以辨认的文字。和之前见到的每一次一样，她散发着一种冰冷的凝滞感，像一尊石膏像。

皛不敢打扰对方，只是在隔了几张桌子的地方轻轻拉开椅子坐下，拿出了自己的童话绘本。

但很快，她就被一股从辛茉莉方向传来的、极其强烈的情绪吸引了。

那不是辛茉莉当下的情绪，而是附着在古老纸张上残留的情绪：先是剧烈的、灼烧般的兴奋，紧接着是冰窖般的恐惧，最后是绵长而粘稠的、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后悔。

这些无声的呐喊太过清晰，干扰了皛专心去看绘本。她忍不住抬起脸，望向那些泛黄的纸张，小声地呢喃着。

“……为什么一边高兴得发抖，一边又怕得想逃走，最后只剩下……好重好重的难过，像被埋进了土里。”

羽毛笔尖划过羊皮纸的沙沙声，在那瞬间戛然而止了。

辛茉莉缓缓抬起头，紫色的眸子穿过昏暗的光线，精准地锁定在了皛的身上。

那目光似乎不再是单纯的审视，而是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却也锐利的惊疑。

她面前的手稿，记录的是一位祖先在秘密进行危险血脉魔法实验的零碎笔记，逻辑非常混乱，文字里到处都是隐喻。

而她刚刚试图解析的段落，正在描述祖先实验成功刹那的狂喜、对潜在风险的恐惧，以及在事后漫长的悔恨。

——这个看起来懵懂又幼稚的表妹，刚才描述的，正是她通过交叉比对了众多家族其他记载，才刚刚推断出的、手稿文字背后隐藏的逻辑链。

皛没有看过手稿，这是绝对可以确信的。

“你……”辛茉莉第一次对皛说话了，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图书馆里显得格外清晰，“你刚才说了什么？”

皛吓了一跳，绘本都差点掉在地上。

她有些手足无措地看向辛茉莉，又看了看那叠可怕的老旧牛皮纸，怯生生地伸出了手。

“那些……很吵，它好像在对我说话，有点儿打扰到我看故事了。”

“它说什么？”辛茉莉追问。

皛的脸有些皱了起来，她似乎在大脑里组织着语言，想表达出自己所感知到的情绪。

“就是……‘看！我做到了！’这时候特别烫……然后马上又变成‘不，不对，快停下，太危险了’……冷冷的……最后就一直是‘错了，全都错了，回不去了’……灰扑扑的，很重。”

皛很努力，有些情绪太复杂了，她还描述不出来。

但是每一个形容，都与辛茉莉推断出的核心严丝合缝，甚至更鲜活、更原始。

辛茉莉沉默了。

她看着皛。

这个女孩，能跳过繁琐的文字解码和逻辑推理，直接读取记录载体上残留的情感？

——这对她而言太重要了，这简直具备了无法估量的、独特的研究价值。

辛茉莉冰冷的面容上，第一次出现了极其细微的、产生了兴趣的裂痕。

03.

隔了几天的下午，一场小型的家族茶会在日光室举行了。

水晶器皿互相碰撞的声音叮当作响，精致的点心散发着甜腻的香气，大人们的笑声依旧像一层过于甜蜜的糖霜，覆盖在空气之上。

皛被母亲带在身边，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这里的情绪太吵了。

敷衍的亲切、隐秘的比较、心照不宣的算计、还有对母亲以及自己礼貌掩饰下的轻蔑……

它们像无数根细小的针，轻轻扎着皛的肌肤。

皛只能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角，她的脸有些发白。

辛茉莉操控着轮椅，将自己放置在茶会边缘一个便于观察全景的位置上。

她平静地啜饮着红茶，将每个人的言辞、表情和互动都纳入眼中。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皛身上。

一位远房姨母——以热情健谈和关心晚辈著称的亲戚——笑吟吟地走向皛，弯下腰，递给她一块看起来很精美的糖霜饼干。

“可怜的小东西，第一次来这种场合吧？别拘束，尝尝这个，甜的很。”

在场的几位成年女巫露出了赞许姨母如此行为的微笑，她们很享受此时浮于表面的和平与亲热。

然而，就在姨母的手即将碰到皛的头发时，皛却像受惊的小动物一般猛地向后一缩。

异色的双瞳里闪过清晰的抗拒，她几乎是脱口而出了，声音不大，却如炸雷一般响彻现场。

“……不要，你不要接近我……你心里有刺！”

递饼干的手僵在了半空。

姨母脸上的笑容瞬间有些挂不住，闪过了一丝被冒犯到的愠怒，但很快又被她巧妙地掩盖了。

“哎呀……这孩子，说什么呢？姨母可喜欢你了。”

周围的空气微妙地滞涩了一瞬，几位敏锐的夫人交换了不满的眼神。

只有辛茉莉，嘴角轻轻勾起了一丝了然。

——心里有刺。

这是一个非常孩子气却无比精准的比喻。

这位姨母，实际上对皛的母亲嫁予麻瓜一事极为愤慨，但却试图通过拉拢皛来彰显自己的宽容与家族大局。

她内心的轻蔑与算计远胜于表面的亲热。

皛拥有不一样的感知能力，这个答案与辛茉莉这段时间持续的观察与推导完全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