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从慈槐宫出来后，并未直接回静溶殿，而是摆架去了淑妃的宁熙宫。

淑妃刚封妃第三天，宫内宫外都忙着搬进搬出，奇珍异草，绮罗珠宝，珍馐美食，太后赏赐了不少东西，宫里都快塞不下了。

皇帝仪仗规模不小，一群人浩浩荡荡站在宁熙宫门口，赵预刚要扯嗓子禀报皇上来了，杨延随意一摆手，直接大步走了进去。

赵预和身后一众太监宫女犹豫了一下，也跟着走了进去。

皇帝径直进入宁熙宫主殿，在左位五蝠采莲檀木椅坐下。奇怪，他身上自带一种岿然不动的气势，无论外界如何喧嚣，只要他在，就好像定海神针般让人安定。

淑妃康元儿正在宫内与贴身婢女嬉笑聊天，看到一个身着明黄色外袍的高俊男子直接大马金刀坐下来，不免怔了一下。

随即反应过来，满皇宫能这么大摇大摆进宁熙宫的，只有龙座上那一人了。

“臣妾康元儿，拜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宫内宫外搬东西的人一齐静止，木偶一般纷纷跪地连呼万岁。

皇帝端坐椅上，连眼皮子都没抬，赵预此时已经赶到，站在皇帝旁边，扯着嗓子叫道：“你们好大的胆子！皇上来了都不知道！”

康元儿殿中的掌事宫女是宫中老人，微一觑赵预脸色就知道要干什么。

连忙敛眉低目上前给皇帝倒了杯茶。

“皇上恕罪，奴婢们初来宁熙宫伺候，未有幸一睹天颜，绝无怠慢之意啊。”

皇帝依然没说话，脸上表情不冷不热的，既未说罚，也没让他们起来。

赵预心下琢磨着刚刚在慈槐宫的对话，太后自作主张封了淑妃，皇帝不请自来，坐在这一句话都没说，意思是敲打一下。

若有废妃的意思，倒不必来这一趟了。

赵预佯怒道：“哪来的狗奴才？赶紧滚！别在这碍皇上的眼！”

皇帝终于垂目看向跪在地上的淑妃。

脸圆圆的，面皮白嫩，粉嫩的手指上戴着炫彩的宝石，衣服领口有褶皱没抚平，应该是玩闹的时候把衣服扯松了。

一看就是平时养在深闺没吃过苦的贵女。

她此时跪在地上但并不害怕，看来从小就被娇惯着，连一句教书师傅的吹胡子瞪眼都没受过，嗅不到危险的气息，不知道被惩罚是什么滋味。

“起来吧。”跟想象中不同，皇帝的声音低低的。

康元儿缓缓起身，身上环佩叮当一阵响，她跟皇帝对视了一眼。

康元儿虽是四妃之一，但这其实是二人第一次见面。

杨延上位这些年，杀伐果决，看谁都要穿透几层心思，谁、为了什么、如何站在他面前，他看人第一眼就能看透他的位置和背景，否则断不会留下此人，宁可错杀也不能放过。

更别说躲过几次刺杀和小范围地域政变，他的目光日益锐利，做事越发狠辣。

他眉目间自带一股戾气，放松的时候眉头也不自觉地皱着，鼻梁似刀刻，嘴角绷成一条细线，嘴角不管弯向哪个弧度都透着嘲弄。肤色本就偏黑，眼睛却比脸黑得多，这样一看很难不让人心生惧意，更别说康元儿一个小姑娘。

但即使这样，他仍是英俊的，从内到法散发出天子的高贵和神圣，她想。

在杨延眼里，康元儿其实就是个小女孩儿，从外表到心思，他甚至能猜到她为什么不怕她——出生在家世背景显赫的康家，从小父母千娇万宠，连得罪人被人记恨的机会都没有。进了宫又有太后亲自封淑妃，她实在没什么好怕的。

如此人生坦途，若没有自己，怕是一点苦都不用吃。

他不知想起了谁，同样是泡在温柔乡里，同样对想要的东西唾手可得，他们连神态都是相似的淡然慵懒，不争不抢，好像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有人出生就在天上，皱一下眉头就有人把星星月亮双手奉上，有人生来就是低贱的淤泥，多看一眼白面馒头就要被斥责贪心太过。

他面色一狞，上眼皮跳了几下，但很快就恢复下去，他意外地发现自己不讨厌康元儿。

杀了这么多世家大族，小士族会再次长成大士族，所谓布衣寒门，身居高位之后是否会成为新的世家大族呢？

那些世家大族中，也会有如此娇嫩的女儿吗？

康元儿完全没注意到皇帝面部表情和复杂的心理变化，只觉得第一次见面的皇帝英俊，他身上的威严她甚至没在他父亲见过。

她不由得想起自己偷偷看的才子佳人话本——想要考取功名，尚且需要负箧曳徙行深山巨谷中，三九隆冬刻苦学习，日日看师傅脸色，学不好还要被师傅打手板。

若是想要稳稳坐在天下至尊的位置，他又要付出多少呢？

想到这，心里竟然隐隐泛起心疼的酸味，眼眶不自觉地红了。

杨延可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白兔，一点细微的变动都足以让他推出事情全貌，看到康元儿脸上流露出近乎怜惜的表情，他心里一动，暗说算了。

“你们都出去，朕要单独跟淑妃说话。”

杨延看着康元儿，眼睛一眨不眨地说。

殿内人屏息鱼贯而出，赵预走在最后，关门前微微回头。

这不是生气的样子。

皇上竟然罕见地流露出柔和的情绪？！

赵预微微舒了口气，轻轻关门出去了。

赵预刚出去，康元儿身边的掌事宫女就凑上来，默默在袖子下面递了个荷包，鼓鼓囊囊的，不知塞了什么东西进去。

赵预微一偏头，眯起眼睛在手里轻轻一掂，似是在感受重量，继而转身走向侧边长廊，示意她跟上。

“赵公公，奴婢镜月，是太后身边的，先前在太后宫中见过公公。”镜月谄媚地笑着，赵预瞥眼一瞧，这人是有些眼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