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尚书沈临简要讲了讲今日朝堂遭遇,仿佛还能闻到荣华殿门口带刀侍卫剑鞘中的血腥味与天子的散发的强势威压。
剩余四人皆是震惊,只听描述就能感受到杨延的恐怖。
先帝再如何擅权,也绝不会恐吓臣子到如此地步。
四下无言,吏部尚书和户部尚书是开始,他们也是临安城中的世家大族。
下一个呢,会是谁?
现如今,礼部被占星司夺了风头,现在是六部中最风平浪静的,礼部尚书渐渐退出权力核心。
兵部尚书和江大将军、五军互相掣肘,三方明争暗斗,他早就不负责粮草、征兵,更无调动军权的能力,在皇帝眼里不足为患。
刑部尚书和工部尚书年老体衰,是半截黄土埋到脖子的人了,刑部的职能大多被牧庭司分了去,他们审人抓人从不经过刑部。近年来天灾少,皇帝并未大兴土木,工部尚书的位置还算稳当。
这样看来,皇帝拿户部和吏部开刀,正是因为他们在六部中还有一定影响力,手里握了些实权。
这六人依次表态,低声商量着什么,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当今朝堂权势最盛六人渐次离开,谁也不知道他们说了些什么。
静容殿中,皇帝单手撑头,龙目微瞌,似乎是在打盹。
“陛下,臣有事启奏。”
身着牧庭司专配天蓝色服饰的司卫上前,
皇帝低低地应了一声,示意他继续。
那人跪在皇帝面前,用仅两人能听到的声音细细汇报着什么。
末了,杨延面上不见喜怒,听完汇报只说“下去吧”。
思考片刻,又叫赵预上前,说了三个字,赵预便高声道:“摆架慈槐宫——”
皇帝仪仗浩浩荡荡,前往太后所在的慈槐宫。
慈槐宫是太后寝殿,杨延不是太后亲生,母子二人关系一直不咸不淡,杨锡死后关系更是降到冰点。
无奈圣上以仁孝治天下,定期的请安必不可少,只是何时去、去多久,没人说得准。
“皇上驾到——”
赵预尖细的嗓子打破慈槐宫的宁静,宫内大小宫人霎时跪成一片,不敢抬头。
慈槐宫进门右手边有一颗枝叶繁茂的大槐树,传言是先帝爷亲手种下的,寓意后宫多子、祥和。
慈槐宫原叫慈宁宫,因先帝手植槐树,故将宁字改为槐字,以示先帝和太后情深。
杨延每次来慈槐宫,为表孝心,总要在树下站一会,以示对先帝爷的怀念。
今日也是一样,皇帝直接大步走进慈槐宫,不管有没有通报,径直站在槐树下。
细密阳光穿过洋白槐花,斑驳树影衬得皇帝脸上晦暗不明。
杨延默立良久,一阵风刮过,纤弱槐花簌簌飘落。不巧,有一朵翩然落在他肩膀上,杨延好似没有察觉,只是定定站着。
不久,他伸手抚去,槐花落地,零落成泥。
此情此景,无论如何也没法把他跟荣华殿里,把朝廷命臣吓得瑟瑟发抖的皇帝联系在一起,他仿佛只是一个等母亲叫自己吃饭的孩子。
他蓦地回头,看到偏殿门口有一只孔雀,脚上戴了细细的铜锁链,它的羽毛并不艳丽,通体灰黑色,看起来是只母孔雀。
太后宫里的的掌事姑姑翠微见皇帝缅怀完了,上前恭敬地行礼,“给皇上请安。太后听皇上来了,连忙叫奴婢来请您进去。”
皇帝认得翠微,她跟在太后身边接近二十年,是心腹中的心腹。
皇帝几不可闻地一点头,这就算给她天大的面子了。
他抬腿走进固宁堂,这是太后平日里处理正事的地方。
其实也没什么正事,她那点权力也就在后宫里封封妃、赏赐一些金银珠宝,想要插手前朝、垂帘听政是再不可能了。
太后坐在右位,手边放着盏热茶,看起来不是刚沏好的。
皇帝利索地掀袍单膝点地,“儿臣给母后请安”,语气听不出喜怒。
“皇帝公务繁忙,不必多礼”
太后的冷淡疏离从言语间流露出来,杨延好似全无察觉,利落起身坐在左位。
翠微为皇帝上了盏菊花茶,茶香袅袅,热汽扶摇直上。
除了翠微和赵预,其他宫人都退下了,这对貌不和神离的母子要说体己话了。
皇帝坚毅冷酷的面庞是少有的春水融冰,可太后偏偏正眼也不看他,希望他说完正事就走。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最终还是皇帝先开口,“母后最近封了淑妃,是康大人的女儿?”
康大人是工部尚书,朝廷命臣之一。
“嗯。皇帝子嗣稀薄,后宫多个人也好。”太后正眼没瞧皇帝,不知虚虚看向殿内何物。
“一上来就封妃,未免太抬举康蕴恢。”
皇帝依旧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仿佛下一秒要诛他九族也能轻飘飘地说出口。
“前朝后宫本就不分家,皇帝在前朝搞得人心惶惶,哀家只能替皇帝稳稳后宫了。”
太后终于偏头看了皇帝一眼,二人没有对视。
太后不到五十岁,满头乌发,过去有些尖锐的气质被岁月打磨出了沉甸甸的厚重。她眼里没有上了年纪的迷茫,反而透着磐石不可移的坚定,面对九五至尊毫无惧色。
“母后,您知道儿臣为什么。”
皇帝的脸色冷了几分,似乎是对太后插手前朝的不满。
他伸手摸茶盏,不出意料地被烫了一下,当即举起茶杯往地上一摔。
瓷器四碎,屋内屋外磕头如捣蒜。
太后却好似全无察觉,右手轻轻拨茶,茶盖轻轻磕在茶杯边缘,一看就是在闺阁中仔细学过礼仪,一阵高山玉露的香气缓缓弥漫。
“皇帝,过刚易折,你又何苦步步紧逼。”太后扭头,两只眼睛定定看着杨延。
这位曾在前朝搅弄风云的老妇人只是年老,并未体衰,她曾比任何皇子都靠近权力核心。
这样一个人若能从前朝全身而退,怎会是个糊涂人。
“太后累了,早日歇息。”
皇帝话没说完,人已经出了固宁堂,赵预急忙起身,弓着身子随皇帝离去。
太后虚虚盯着对面架子上的紫色琉璃花瓶,许久,喃喃自语道:“都是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