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后,传送阵开启。
丘榕拖家带口领着上百只雪兔一齐送别。
小崽子们叽叽喳喳闹个不停,丘榕面容严肃,早几日前他就吩咐下去,事无巨细替温叙准备好了行囊,现在正板着脸苦口婆心劝导,凡人人心险恶出门在外要诸事小心,遇到危险就拉玄霁挡着,反正他皮糙肉厚受点伤不打紧,灵宝药丸不够了就只管来界域中找兄长要……
皮糙肉厚的玄霁被点名,无语翻了个白眼。
温叙被他婆婆妈妈念叨得直笑,想起从前他跟师父出门义诊,家中父母也总是这样。
“好了,我不说了,记得时常回来看看。”丘榕道,“玄霁就不必带着了,糟心玩意儿。”
温叙握了下丘榕的手:“我知道了,兄长。”
“去吧去吧。”丘榕驱动妖力准开启传送阵。
温叙与玄霁站在传送阵中央,脚下阵法显现,悠然腾上半空。
一声仿佛来自远古的嗡鸣响起。
丘榕:“启——”
地动山摇,温叙一阵耳鸣,玄霁反手握住他的手腕:“沉心静气,默念要去的地方。”
阵法爆发出一束刺眼白光。
白光散尽后,阵法中的二人消失。
丘榕甩甩袖子,颇有些惋惜,若不是二人有要事在身,他定要多留他们几日。
“走吧,咱们去修炼。”
约莫一刻钟后。
坍圮的破屋碎瓦掀动,一只手从下面伸了出来,灰扑扑的人扒着空隙钻出。
泥人正是温叙,呼吸间吸入粉尘呛得他扶墙不住咳嗽。
虽然丘榕事先声明传送阵只能将人送至所想的地方,落点不定,但万万没想到他的落点是一处破屋。
相较于他所在的堂屋,玄霁更惨些,直直摔进灶房,扑棱了一身黑黢黢锅灰。
更别提露在外面那张脸了,被锅灰严丝合缝扫了地——黑如锅底。
温叙看到他的狼狈模样“噗嗤”一声,乐不可支地笑了出来。
黑得只能看到眼睛的玄霁抬手施了个净身术,这才得以露出全貌。若不是清楚传送阵的尿性,他合理怀疑是丘榕动了手脚,报他当年擅动传送阵之仇。
“不许笑。”玄霁不满地甩出另一道净身术,把泥猴儿一样的温叙一同清理干净。
温叙强行止住笑,在附近找了一圈,最终在塌掉的土墙下找到了包袱,费劲拖出来后,他才有心打量现下的环境。
二人传送到了一个荒废的偏村,目光所及之处枯黄斑白,房屋塌的塌,倒的倒,一个活物都没有,死物倒是零星看到几个,就比如院子角落塌掉的猪圈就有一只不知道死了多久,冻得邦邦硬的公鸡。
漠北已经开始飘雪,因着天气寒冷的缘故,那只大公鸡才侥幸留了个全尸,不至于腐烂发臭。
有侥幸的,自然也有不幸的。
这户主人屋前中两棵树拦腰折断,截面齐整,断墙上有锐器凿过留下的楔状缺口,这些绝非自然留下的痕迹,温叙走出这户人家,眼尖地在门口发现几道喷溅的血迹,血迹已成黑褐色。
再一联系漠北军兵正与羌人交战,这处毋庸置疑是战火波及,不幸的村民全都迁出了村子逃命。
当务之急是弄清楚这里是什么地方,然后去往漠北王府所在的永安城。
四下了无人迹没法问路,温叙跟玄霁分头行动——找村碑石。
羌人烧杀抢掠,村子实在被糟蹋的不成样子,找村碑石其间温叙发现好几个死掉的村民,其中一个是位两鬓斑白老者,老人死不瞑目,缝缝补补的麻布衣罩不住伶仃瘦削的身体,上面千疮百孔,致死的是胸口那道贯穿伤,周遭布料俨然被血浸透。
温叙心头酸涩,蹲下身扒开盖在老人身上的石头土块将老人拽了出来。老人姿势扭曲,温叙伸手覆盖住老人浑浊的眼睛,帮他阖上眼皮。
玄霁先找到了村碑石,奈何他一文盲与上面的字“相见不相识”,便四肢发达地动用蛮力将碎成几块的石头带了回来,找到还在漫无目的寻找的温叙。
二人在一起拼拼凑凑,看清碑石上写的太平二字。
温叙拿出牛皮地图比照,在漠北东部顶着边儿的角落找到了那几个蝇头小字。漠北西方和北方群山连绵,唯独东边和南边坦阔,这两个地方易攻难守,自然成了羌人来犯的首要选择。
死者为大,走前温叙和玄霁挖了些坑,将几个死于刀枪下的村民就地掩埋,入土为安,连着那只公鸡温叙也都一道挖坑埋了。
架马披星戴月朝永安城赶,走出去不过几十里,路上就开始陆续出现难民。
这日正晌午,一个枯瘦的母亲突然拦在马前,温叙惶然勒马,被这变故惊到。
母亲抱着尚在襁褓中孩子,扑通双膝跪地,伸出手扯住温叙的衣摆,从喉间挤出干哑的话语:“公子,求求你们给我些吃食吧,再没有东西吃我的孩子就要饿死了。”
话音刚落,所有难民的目光都聚焦过来,空气中弥漫出可悲的期望。
温叙坐于马背,目光落到那母亲怀中孱弱的稚子上,那孩童不知饿了多久,软软耷着头面黄肌瘦,气息微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