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吗?”秦素衣问。
余挽歌想了想,摇头。
不是不疼,是“疼”这个概念正在变得陌生。
她能感觉到纱布的摩擦,感觉到液体被擦除,但那感觉像隔着一层厚玻璃看外面的雨——你知道在下雨,但雨滴不会真的碰到你。
秦素衣在心底默记:
“病人体征:体温34.1℃(持续降);脉搏47-132次/分(不规则);瞳孔对光反射消失,但对规则聚合物的低语有收缩反应(类似视觉追逐反射,但目标为非实体威胁)。
伤口:无可见外伤,但存在稳定性33%相当于全身多器官衰竭末期。
治疗建议:无。预后:极差。备注:她在微笑,但面部肌肉没有相应活动——笑容是‘表演’出来的,不是情绪反应。”
林婉清蹲在旁边,看着秦素衣的动作,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她想帮忙,但不敢碰余挽歌。那个曾经在广场上拉她起来、手还温暖的人,现在全身散发着非人的冰冷和银光。最终她只是小声说:“血……好像止住了。”
确实,从鼻孔、嘴角渗出的银色液体流量在减少,不是伤口愈合,是能流的东西快流干了。
取而代之的,是皮肤本身在发生变化:脸颊、脖颈、手背的皮肤下,开始浮现极其细微的银色纹路,像叶脉,像电路,像某种古老文字。
那些纹路在皮下缓慢游走,重组,形成复杂的图案。
陆子期坐在平台另一侧,右臂的半透明已蔓延到肩膀。
他说话时微微喘息,不是累,是身体在抗议——半透明化的部分似乎会影响呼吸系统。
他抬起那只手臂,透过它看着下方阶梯上那些徘徊的聚合物。
“我本来就没多少时间了。”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说别人的事。
“现实里,晚期胰腺癌。确诊时医生给了三个月,我多活了两个月,靠的是疼得睡不着时数心跳。一次化疗,药打进静脉,先是冰,然后像有火从胳膊烧到胸口,吐到后来是绿色的,护士说是胆汁。”
他顿了顿,咳了一声。指缝间有血丝——秦素衣敏锐地瞥见,血里混着银线,极细,像融化的金属丝。
“我以为死是解脱。疼到那份上,会觉得呼吸都是负担。但这里……”他看向碎片湍流中那些翻滚的脸。
“死不是结束,是变成那种东西。困在自己的最后一刻,永远重复。所以我宁可再疼五个月,也不要那样。”
平台陷入沉默。只有塔顶脉冲的“嗡嗡”声,和远处规则聚合物低语般的规则条文背诵。
秦素衣擦完了余挽歌脸上的银痂,收起纱布。纱布已经变成银灰色,像沾满了金属粉末。她看着纱布,沉默良久,然后说:
“我是战地护士。去过三个冲突区,见过截肢,见过烧伤,见过内脏外露还能说话的人。我以为我见过最糟的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