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挽歌踏进钟楼。
左脚落地的瞬间,不是声音,是某种更底层的、像整个世界骨骼断裂的“感觉”,从脚底直冲头顶。
然后她低头,看见脚下的石板正在“解构”。
不是碎裂,是像一幅油画被泼了松节油,颜料开始融化、流淌、重组。
石板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小的画面碎片——某个玩家惊恐瞪大的眼睛特写,镇长胸口熄灭的金色光点,周明溶解前最后的微笑,燃烧的房屋,跪拜的镇民。
她手中飘落的规则纸屑——所有刚刚发生的、正在发生的、甚至可能将要发生的瞬间,被压缩、切割、拼贴在这一平方米的石板表面,以每秒数百帧的速度闪烁、翻滚、重叠。
然后石板消失了。或者说,“石板”这个概念本身被抹除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不断流动的、由无数记忆残影组成的“湍流”,像一条用时间碎片铺成的虚幻河流,在钟楼入口处翻涌。
余挽歌的右脚还在门外,左脚已经踏进湍流。
没有触感,没有温度,膝盖以下的部分在视觉上“存在”,但在她的规则视觉中——那是纯粹的、绝对的“无”。
没有银色细丝连接,没有结构支撑,就像一张照片上被人用橡皮擦抹掉了一部分,只留下苍白的背景。
银色天平在她身后剧烈震颤,发出低沉嗡鸣。银辉如瀑布倾泻,洒进湍流。
那些记忆碎片碰到银辉的瞬间,发出尖锐的、像玻璃刮擦金属的悲鸣,然后凝固、重组,在她脚下勉强拼凑出一块不规则的立足“概念”。
但太晚了。她的左脚——在物理层面依然存在,她能看见它,能移动脚趾——但已经失去了所有“感觉”。
不冷,不热,不痛,不痒,就像看着别人的肢体。皮肤苍白得像石膏,血管的青色完全消失。
“抓住我!”沈墨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的手抓住她的手臂往后拽。
但比他们动作更快的是第二个冲进来的玩家——一个穿着格子衬衫的中年男人,满脸是逃出生天的狂喜,根本没看脚下,一脚踏进碎片湍流。
没有惨叫。甚至没有过程。
他的小腿,从脚踝到膝盖,在触及湍流的瞬间——不是被切断,不是被溶解,是“不存在了”。
就像有人用Photoshop的橡皮擦工具,选中那一部分,按了删除键。
断面平整得诡异,没有血,没有骨,没有肌肉纹理,就是纯粹的、光滑的、像塑料模特般的截面。
男人低头,看着自己消失的小腿,愣了整整两秒。大脑在处理这违反一切常识的画面。然后他张嘴,但还没发出声音——
湍流开始“上涌”。
沿着那光滑的断面,无形的侵蚀向上蔓延。膝盖消失。大腿中段消失。
速度快得惊人,像墨迹在宣纸上晕染,只是晕染掉的是“存在”本身。
秦素衣本能地要冲过去——护士的本能,见伤要救,见死要搏。
但沈墨白死死拉住她,声音嘶哑:“看他的眼睛!”
男人在最后一刻抬起头。不是看向秦素衣,是看向余挽歌。
眼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纯粹的、孩子般的困惑,像在问“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