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素衣端着碗过来,在她身边坐下。护士的眼睛在昏暗灯光下依然敏锐:“你脸色发青,呼吸浅快。下午发生了什么?”
“累了。”余挽歌说。
“不只是累。”秦素衣压低声音,“林婉清发烧了,三十八度二,还在上升。我怀疑是应激反应,但她的症状很奇怪——体温高,但手脚冰凉,皮肤上出现淡红色的网状斑纹,像……毛细血管在皮下破裂。”
余挽歌看向二楼方向:“需要药。”
“镇长家厨房有药柜,但锁着。”秦素衣苦笑。
“而且厨房的水缸……我下午借口打水时看了,水是浑的,里面有东西在游。白色的,半透明,像蝌蚪,但更小,成千上万。它们会聚集在伤口附近——我故意在指尖划了小口子,它们就涌过来。”
她伸出手指。指尖有一道已愈合的细微伤痕,但周围皮肤呈现不正常的苍白色,像被抽走了血液。
“我不敢用那水清洗伤口,也不敢饮用。”秦素衣收回手,“但如果我们没有干净水源,林婉清的高烧……”
她没有说完。余挽歌看向厨房方向。门关着,但能听到里面传来持续的、轻微的“咕噜”声,像有什么东西在缓慢搅动液体。
“晚上别去厨房。”余挽歌说。
“我知道规则。”秦素衣声音更低,“但我是护士。看着病人在我眼前恶化,而我只能给她喝可能有问题、可能让她更糟的水……这感觉比死还难受。”
余挽歌沉默。她想起记忆碎片中,那个女声的尖叫:“用情感能量作为驱动,这本身就是不人道的!”
也许这个系统,从一开始就是建立在“不人道”之上。而她现在,正在品尝自己种下的苦果。
守夜安排照旧。余挽歌和沈墨白第一轮,其他人上楼。
大厅里只剩下煤油灯摇曳的光,和窗外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黑暗中有东西在动——不是影子,是比黑暗更深的、缓慢蠕动的轮廓,偶尔贴近窗户,又迅速退开。
“你决定去了。”沈墨白突然说。他不是在问。
余挽歌点头,从怀里掏出纸条,展开放在桌上。血迹在灯光下呈现诡异的暗紫色。
沈墨白用眼镜仔细扫描,镜片上文字不断更新:“……血源追踪:匹配数据库中的七个未成年样本。死亡时间:分散在三年间。最近一份:三个月前。”
他摘下眼镜,揉着眉心:“七个孩子。死了至少七个孩子,他们的血被系统保存,用来写这张纸条。”
“为了什么?”余挽歌问。
“为了筛选。”沈墨白重新戴上眼镜,目光锐利。
“如果纸条是真的,那它在引导我们接近真相。如果纸条是陷阱,那它在筛选‘不服从规则、有探究心、愿意冒险’的人。无论哪种,写下它的人——或系统——都想让我们去镇长家。”
“所以我要去。”
“我跟你——”
“不。”余挽歌打断,“你留在这里。如果镇长查房,需要有人应对。而且,如果我回不来……”她顿了顿。
“你是唯一能继续分析规则、带他们活下去的人。”
沈墨白想反驳,但最终只是从怀里掏出那卷绷带——秦素衣给的,还剩一半。
“一小时后。一小时后你不回来,我会去找你。”
“别来。”余挽歌说,“如果我被抓住了,或者消失了,那就证明夜晚外出是必死的。你来的话,只是多送一条命。”
沈墨白握紧绷带,指节发白。
余挽歌走到门口。手放在门闩上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沈墨白站在煤油灯的光圈边缘,眼镜片反射着光,看不清表情,但身形挺直,像一座即将投入暴风雨的灯塔。
“小心。”他说。
余挽歌点头,拉开大门。
夜风像冰冷的舌头舔过她的脸。
街道空无一人,但并非空无一物——两侧房屋的窗户后,有东西在动。
不是镇民,是更模糊的、不定形的影子,紧贴在玻璃内侧,随着她的移动而缓缓转动,像在注视。
余挽歌贴着墙壁移动。石板路在月光下泛着青白的光,但月光本身很怪——没有月亮,只有一片朦胧的、均匀的灰白,像有人在天幕后打着一盏巨大的、即将熄灭的灯。
怀表在口袋里开始发烫。她掏出来,表盖弹开,指针逆时针缓慢转动,但每一次跳动都带着细微的“咔哒”声,像在计数她的脚步。
从住处到镇长家大约五十米。她数了二百三十步——比白天估算的多。
不是她走慢了,而是距离似乎……延长了。空间在这里也不稳定。
镇长家的窗户亮着灯。不是煤油灯的黄光,而是一种冷白色的、均匀的光,从窗帘缝隙漏出,在黑暗中像一道发光的伤口。
她蹲在窗下,屏息,缓缓抬头。
窗帘没有拉严。透过三指宽的缝隙,她看到了——
镇长背对窗户坐在桌前。桌上摊着几十块木制部件,大小不一,形状规整。
他正在搭建一个结构,已经完成大半。
那是一座塔。
细长的塔身,环状的顶端,塔身表面有精细的浮雕——不是花纹,而是密密麻麻的、微小的人形,手拉手,环绕塔身向上攀爬,一直延伸到塔顶的环中。
环里是空的,似乎等待放置某个核心部件。
镇长拿起一块积木。那块积木是银色的,金属质地,在冷光下泛着幽蓝。积木侧面刻着字,余挽歌眯眼辨认——
“方舟塔第7区-情感收束模块”
方舟塔。
这三个字像钥匙,也像锤子,猛地砸进她记忆的锁孔。
碎片炸开。
实验室。冷白灯光。她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平板,屏幕上显示着建筑设计图。
标题:《方舟塔计划-情感能量收束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