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泣声、怒吼声、哀求声、试图维持秩序的叫喊声,全部混杂在一起,在这个挑高至少五米的白色大厅里回荡。
空气里有汗味、眼泪的咸味,还有淡淡的、类似消毒水的气味。
大约三十多人分散在大厅各处。有人瘫坐在地上,眼神空洞地望着上方;有人抱团缩在角落,互相抓着对方的手臂,指节发白;还有人在徒劳地拍打墙壁,寻找根本不存在的出口。
余挽歌没有立刻融入人群。她贴着墙站定,目光像扫描仪一样缓慢移动,将一切收进眼底。
这是观察。也是评估。
第一个进入视野的,是墙角的女孩。
她蜷缩在那里,像一只受惊的幼兽,栗色卷发随着颤抖轻轻晃动。
看起来不超过二十岁,穿着精致的浅蓝色连衣裙——裙摆已经沾了灰尘,但她似乎完全不在意,只是把脸埋在膝盖间,偶尔发出压抑的抽泣。
余挽歌的目光落在她的手腕上:一串珍珠手链,其中一颗珠子刻着细小的字。
婉清17
这个名字毫无征兆地浮现在脑海,伴随着某种模糊的联想:娇气、需要保护、但或许……不止如此?
第二个吸引注意的是大厅中央的男人。
高个子,二十八九岁,穿着熨烫平整的白衬衫和深色长裤——在这种混乱中保持这种整洁本身就说明问题。
他正在试图组织秩序,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
“各位,请听我说。我们显然都被卷入了同一个异常事件。互相指责没有意义,我们需要共享信息。”
当他抬起手做安抚手势时,袖口微微上滑。
余挽歌看见他手腕内侧一个小小的纹身:一个精细的天平徽章,下方有一行拉丁文小字。司法系统的标志。律师?法官?检察官?
沈墨白
这个名字来得比上一个更确定。理性、秩序、可能有些固执——这些特质像标签一样贴在这个男人身上。
第三个声音加入了。
“他说得对。”
说话的女性从人群边缘走来,二十七八岁,米色针织衫配长裤,长发扎成低马尾,素颜,嘴角有天然上扬的弧度,给人一种莫名的安抚感。
但余挽歌注意到她的双手:手指关节处有细微的茧,指甲缝里有暗红色的痕迹——已经干涸的血迹,不是她自己的。
秦素衣
护士?医生?急救人员?那种温和但坚定的气场,还有手上沾染的血迹处理伤者时留下的?都在诉说某些故事。
秦素衣走到沈墨白身边,面向众人:“我是护士。目前看来,我们都没有明显外伤,但精神状态需要关注。恐慌会导致急性应激反应,这对我们接下来的行动不利。”
她说话时,目光扫过全场,在与余挽歌对视时微微停顿了一下。余挽歌没有回避,只是平静地回视。秦素衣点了点头,像是某种无言的认可。
“护士小姐,”一个颤巍巍的老妇人开口,“你、你知道这是哪里吗?”
秦素衣摇头:“抱歉,我不知道。但我们应该——”
她的话被掐断在喉咙里。
那个冰冷的、直接在脑中炸开的声音再次降临,这一次是对所有人:
【首批玩家集结完毕】
【当前批次:100人】
【历史平均存活率:31.7%】
大厅陷入死寂。
31.7%。
这个数字像一块冰砸进沸水里。短暂的寂静后,更大的恐慌爆发了。
“百分之三十一?!意思是我们一百个人里只有三十个能活下来?!”
“不……不要……我不要死……”
有人开始呕吐,有人瘫软在地,有人疯狂捶打自己的头,仿佛这样就能醒过来。
沈墨白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但他还是提高了音量:“不要慌!存活率只是历史数据——”
【第一副本载入中……】
【副本名称:规则小镇】
【目标:生存七十二小时】
【传送倒计时:60秒】
血红色的数字出现在每个人视野的右下角,像某种倒计时的死刑宣告:
59,58,57……
“六十秒!”沈墨白吼道,声音第一次失去了冷静,“所有人!向中央靠拢!如果我们要进入未知环境,分散就是自杀!”
有些人听从了,连滚爬爬地冲向大厅中央。
有些人已经崩溃,跪在地上哭嚎。林婉清从墙角站起来,眼泪还在流,但还是踉跄着跑向秦素衣的方向。
余挽歌离开了墙壁。她没有跑,而是以平稳的步伐走向沈墨白所在的位置。
在距离他两米处停下——一个既不算亲近也不算疏远的距离。
她看见沈墨白正在快速扫视人群,嘴唇无声地动着,像在默数人数、分类状态。
秦素衣把林婉清拉到身后,用身体挡住她的视线,轻声说着什么。
30,29,28……
余挽歌闭上了眼睛。
不是逃避,而是集中。当视觉关闭时,其他感官变得敏锐:周围的哭喊、粗重的呼吸、沈墨白压抑的指令、秦素衣轻柔的安抚……还有更深处的,某种她应该感到陌生却异常熟悉的东西。
这种被强制投入某个规则系统的感觉。
这种生死倒计时的压迫感。
这种……“似曾相识”的冰冷。
10,9,8……
她重新睁眼。所有的恐惧、茫然、困惑,都被压进了意识的最底层。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不是没有情绪,而是情绪被某种更强大的东西控制了。
沈墨白的目光扫过她。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他没有说话,但极轻微地点了下头。
3,2,1——
世界被纯白的光芒吞噬。
在意识被彻底淹没的前一瞬,那些碎片又回来了。
这一次更清晰:
实验室的冷白色灯光。
屏幕上滚动着她看不懂但莫名熟悉的数据流。
许多人在争吵,声音重叠成刺耳的噪音。
一只沾血的手用力拍在控制台上,血珠溅上她的脸颊,还是温的。
还有一个背对她的身影,穿着白大褂,肩膀垮着,声音疲惫到沙哑:
“挽歌,活下去。无论如何……”
话语被截断。
黑暗降临。
不是睡眠的黑暗,不是夜晚的黑暗,而是某种更厚重、更绝对的、连意识本身都被吞没的——
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