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仍凝在城外那片苍茫戈壁。
他知粮草必迟——非朝廷拖延,实是转运艰难。自帝都至河西,三千余里,渡黄河,越陇山,穿河西走廊。沿途匪患虽经清剿,未绝根苗。道路年久失修,车马难行。每石粮运抵此处,皆需耗费数倍人力物力,途中损耗更巨。
“省着用。”
他只言三字。
语气平淡,无责无躁,如说寻常事。
年轻将领欲言又止。
他想说士卒口粮已减两成,再省恐生怨言;想说战马精料早断,现只喂干草,马匹日渐消瘦;想说城中百姓存粮亦不丰,若再征粮,恐激民变。
可望着赵珩挺直如松的背影,望着他在寒风中微扬的白发,所有话皆哽在喉间。
最终,他只深深一揖:“末将领命。”
赵珩又在城头立了许久。
直至天色渐昏,风势更烈,卷起的沙粒打在脸上生疼。他才缓缓转身,一步步踏下城楼。脚步沉稳,每一步却似踏着千钧重量,在石阶上叩出沉重回响。
亲兵牵来战马。
是匹枣红色河西大马,肩高体壮,此刻却显瘦削,鬃毛凌乱,眼中带着奔波疲惫。赵珩翻身上马,未回节度使府,而是沿城墙缓辔而行。
马蹄踏在夯土路上,发出沉闷“嘚嘚”声。
甘州城不大,方圆五六里。城内屋舍多低矮破败,不少仍是前年战火留下的残垣,焦黑木梁裸露在外,在暮色中如沉默骸骨。街上行人稀落,偶有百姓匆匆走过,见军马便远远避开,缩进巷中,待马队过才敢探头。
眼神里有畏惧,有警惕,也有麻木茫然。
赵珩看在眼中,未言。
他知收拢人心非朝夕可成。需时日,需耐心,需让此地百姓真切看见,汉军带来的非战乱掠夺,而是秩序,是生计,是可安稳度日的盼头。
但这需时间。
需粮草,需钱帛,需朝廷持续支撑。
而他最缺的,恰是时间。
——这一切,皆在五殿下算计之中。
河西大捷后,赵珩本可返镇,五皇子李毓明却留他在帝都参赞军务,一留便是两载。直至月前,五皇子府递来密信,只十二字:
“河西初定,根基未稳。将军宜亲镇,以安人心。”
话说得含蓄,赵珩却懂。
五皇子在催他离京返镇。
离开帝都那是非地,回归边关,手握重兵。
赵珩勒马,望向东方。
那里是帝都方向,千里之外。此刻的帝都,该是春意渐浓了?曲江池冰该化了,柳树该发芽了,朱雀大街旁桃花该开了罢?
一片繁华,一片喧嚷。
而他,归了这片荒凉土地。
耳畔是呼啸风声,眼前是无边黄沙,口中是粗粝沙粒,心中是沉甸甸的担子。
风吹过,卷起沙尘,迷了眼。
赵珩抬手,以袖拭了拭眼角。
不知是沙粒入目,抑或别的什么。????(本章完,约420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