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该在后方高台上冷眼观战,见己方步兵在汉军弩箭和严整阵型下推进受阻,立刻下令变阵。部分长枪兵向两翼展开,防备可能出现的汉军骑兵突击,同时调集三队弓弩手上前,与汉军残存的弩兵展开对射。空中箭矢往来如飞蝗,双方不断有弓弩手中箭栽倒,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
正面战场上,张砚犹如定海神针。他亲临最前线,凭借对地形的巧妙利用和出色的临阵指挥,以五千步卒硬生生顶住了胡人优势兵力的轮番猛攻。他不断穿梭在战线上,哪里出现动摇,就率领身边精锐的亲卫队扑向哪里,将缺口堵上,将溃散的士兵重新组织起来。汉军将士在主将身先士卒的鼓舞下,爆发出惊人的韧性,竟与数倍于己的敌人杀得难解难分!
然而,兵力与体能的巨大劣势,如同逐渐收紧的绞索。激战整整一个时辰后,汉军本就所剩无几的弓弩手在惨烈的对射中伤亡殆尽,最后一轮箭雨变得稀稀拉拉,终于彻底沉寂。失去了远程压制的胡人弓弩手,得以将全部火力毫无顾忌地倾泻到汉军步兵方阵的头顶。
箭矢如暴雨般落下,钉在盾牌上“夺夺”作响,更多则穿过缝隙,射入缺乏重甲防护的汉军士卒身体。防线承受的压力骤然倍增!
拓跋该眼中凶光一闪,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战机,悍然将作为预备队的两支长枪兵生力军投入了正面战场。
张砚顿时感到压力如山崩海啸般袭来!原本勉力维持的阵线多处告急,士兵伤亡急剧增加,体能的极限正在被突破。他嘶哑着嗓子,挥舞着令旗,调动着每一分可用的兵力,将自己和亲卫队化作救火队,四处扑救。他凭借着钢铁般的意志和卓越的指挥,竟然又奇迹般地顶住了这波更猛烈的攻势,足足半个时辰!
“报——!左翼第二、第三千人队结合部混乱,出现溃卒,恐有崩裂之险!”传令兵浑身是血,冲到张砚马前急报。
张砚心头一凛,那是防线上的关键节点!他毫不迟疑,对身旁副将交代几句,随即率领亲卫队及身边仅能抽调的约五百士卒,向着左翼溃乱处疾驰而去。
赶到时,果然看到那个结合部已被胡人精锐突破一个小口,不少汉军士兵正惊慌后退。张砚见状,勃然大怒,纵马冲上前,手中战刀寒光一闪,当场将两名转身逃跑的士卒斩于马下!他高举染血的长刀,声如雷霆:“我乃裨将张砚!临阵脱逃者,立斩不赦!众将士,随我杀回去,堵住缺口!”
溃退的士兵被主帅的果决与杀气震慑,又见援军到来,顿时稳住了心神。“张将军来了!援军到了!”呼喊声在局部响起,暂时遏制了崩溃的势头。张砚一马当先,率部向着突破口最猛烈的方向反冲过去。
就在张砚奋力稳住左翼之时,胡军阵后,统兵大将涂完阴冷的目光早已锁定了这面在战场上异常醒目的“张”字将旗,以及旗下那支骁勇的亲卫骑兵。他悄悄调集了一支千人弓兵队,迂回向战场左侧,悄然占据了侧翼一个有利的射击阵位。
“目标,汉军将旗及周围骑兵——”涂完嘴角勾起残酷的弧度,狠狠挥手下劈,“放箭!”
“嗡——!”
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弓弦震响!不同于抛射,这是更为精准致命的平射!密集的箭雨如同死亡风暴,瞬间笼罩了张砚及其亲卫队所在的位置!
“举盾!保护将军!”亲卫队长嘶声怒吼。
张砚反应极快,猛地举起臂盾护住头颈,同时伏低身体。战马悲嘶一声,数支利箭穿透了马铠,深深没入马体,这匹跟随他多年的骏马轰然倒地,将张砚甩落尘埃。一支劲矢趁隙射中了他的右腿,箭头穿透胫甲,剧痛钻心!
“将军!”亲卫们红了眼,不顾自身安危,纷纷举盾扑向张砚,用身体组成人墙。然而,在这般近距离的集中攒射下,血肉之躯如何抵挡?忠勇的亲卫一个接一个中箭倒下,惨烈无比。
千钧一发之际,两名浑身浴血的亲卫连拖带拽,将张砚架起,把一匹无主的战马缰绳塞入他手中。“将军上马!”
张砚咬牙忍痛,凭着惊人的毅力翻身上马,在剩余亲卫拼死掩护下,向后阵急退。那面“张”字大旗,依旧倔强地跟随着他。
前军将士亲眼目睹主将中箭落马又被箭雨覆盖,本就紧绷的神经和士气遭受重击,防线动摇得更厉害了。
张砚退到稍后安全处,一把折断腿上的箭杆,任凭鲜血汩汩流出,脸色因失血和剧痛而苍白如纸,但他腰背依旧挺得笔直,目光死死钉在前方战线上。“我不能倒……绝不能倒……”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恰在此时,奉命专门盯防“常熟军”的赵宏,见正面压力陡增,得到朱峻默许后,率领一千长枪兵及时赶到左翼支援,暂时稳住了摇摇欲坠的阵脚。
赵宏稍作安排,立刻策马赶来寻找张砚,心中满是担忧。
“张将军!”赵宏远远喊道。
“赵校尉请止步!”张砚身边的亲卫立刻拦阻,神色警惕而悲痛,“将军有令,职责所在,任何人不得近前打扰!请赵校尉见谅!”
赵宏勒住战马,心中疑窦丛生。他远远望去,只见张砚依旧骑在马上,身形似乎有些僵硬,左右各有亲信紧紧挨着,仿佛在暗中支撑。再细看,张砚前胸甲胄的接缝处,赫然露出一小截箭羽!他竟在后退时,前胸又中了一箭!
“将军!您伤势太重,必须立即退下医治!”一名亲卫带着哭腔恳求。
张砚的声音传来,微弱却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我现在后退……就能活命吗?听着……只要大军未溃,就算我死了……你们也要让我挺在这马上!谁敢违令……休怪我不念兄弟情义……”
亲卫们闻言,泪水混着血水流下。他们明白了,此刻的张砚,早已不仅仅是一位将军。他是这面即将崩裂的铁壁上,最后那根不肯弯曲的脊梁;是这五千濒临绝境士卒心中,最后一杆不能倒下的旗帜!他若退,军心顷刻瓦解;他若倒,防线瞬间崩溃。
消息传回胡军中军,拓跋该纵声狂笑,声震四野:“哈哈哈哈哈!汉军主将重伤,阵脚已乱!天助我也!今日必叫他们粉身碎骨,片甲不留!传阿尔言速来见我!”
片刻,胡将阿尔言带领数十骑亲兵飞马而至。
“将军!”阿尔言在马背上行礼。
拓跋该金刀直指汉军战阵右翼一处因调动而显得相对薄弱的区域,眼中燃烧着嗜血的光芒:“时机已到!命你率领两千‘常熟军’,从右翼那个缺口,给本帅狠狠地突进去!我要你像热刀切进牛油一样,彻底摧毁他们!碾碎他们!”
“末将领命!”阿尔言狞笑着领命而去。
很快,胡军阵后,那一片最为耀眼的金色浪潮开始涌动、加速。两千“常熟军”重装骑兵,人披金甲,马覆金铠,在阿尔言的率领下,开始缓缓启动,然后越来越快,最终化作一股无可阻挡的、毁灭性的金色钢铁洪流,向着汉军那已是伤痕累累、摇摇欲坠的黑色防线,发起了最后,也是最致命的一击!大地在他们的铁蹄下剧烈颤抖,死亡的阴影,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鸣,笼罩了整个战场。
(本章完,约320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