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捧着一只灰色的猫,视其如珍宝。用捧来形容,有些不够确切。猫悬浮在她手的正上方,她抚摸不了它。
猫探出的指尖,与银发少女虚虚地对上,却无法实实在在地交握。
连牵手都够不到彼此,不能亲密接触,但是能待在一起互相陪伴,深情对视,永远永远不分开。
“真好啊。”
莉雅这就满足了,眉眼弯成月牙,耳根漫上浅浅的红晕。
她聚精会神地盯着猫,眸子亮亮的,像两颗小星星。
在帕克的视角,她精致、小巧,适合装在玻璃罐子里作观赏品,无怪乎银龙贾尔斯也会对她手下留情。
她和老鼠颜色的猫,令帕克联想到水族馆里隔墙相望的水中动物,漂浮的水母。
水母慢悠悠地游来游去,只想和同伴嬉戏。
莉雅也如水母般,慢节奏地生活,和充斥着火药味的竞技游戏格格不入。
帕克烦恼地揉乱了头发。
时机已到,他可以冲出去英雄救美了。但这幅情景,美少女和猫其乐融融,他的闯入跟电灯泡大放光芒有区别吗?
别被假货糊弄过去啊。明知道那是贝芙丽变的戏法,不是吗?
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好抱臂在柱子后偷窥,不去打扰一人一猫的温存。
贝芙丽就没有那么善解人意了,趁女孩心思精力都放在虚影上,她张开恢复如初的翅膀。
优雅,暴力。
吸血女妖飞过来就要咬住女孩的喉咙,獠牙闪出雪白的光。
“诶,不是说好不打了吗……”
莉雅在回避攻击的同时,还要保护毛蓬蓬的帕克,手忙脚乱,一时不察就被石子绊倒。
她抬起手,挡住女妖的嘴。
手背传来热辣的疼痛,她轻轻地叫出了声,条件反射把手缩回来,打了个滚拉开和女妖的距离。
“血的味道不错。”
女妖尝到甜头,更积极地捕食,尖牙瞄准要害,蝠翼扬起猛扑而来。
“二重冰盾!”
莉雅小心翼翼将帕克藏在怀里,施放加厚的冰之盾牌。
贝芙丽不以为然,唰唰两爪子就把冰盾毁掉,犹如一只见证猎物栽进陷阱的猛兽,笑容甜蜜中透出恶意。
打不过,怎么办?
双方的战斗经验差距太大了!贝芙丽娴熟地利用她的优势,敏捷出击,一招不成立马续上第二招。
莉雅刚逃过一劫,没有喘息的余地,就要应对扑面的疾风,纤瘦的身躯在敌人面前竟显出几分笨重。
贝芙丽没有给少女留下思考的空间。就算给了,稚嫩的少女也缺乏战场上的即时解题能力。
光顾着照看假帕克,莉雅能做的,就只有狼狈不堪地滚来滚去。
“游戏也玩腻了。差不多该了结你了。”
女妖逗弄着惊慌的猎物,笑看她想站又来不及站,被自己一步步逼向死角。
莉雅没有注意到,后面快无路可退了。
被贝芙丽笑得毛骨悚然,她一手攥紧帕克的虚影,一手按在地面。
帕克的虚影配合地贴贴她的手掌,吸一口气,作出被压扁的姿态。
莉雅也双脚蹬地,整个身子就这样一寸寸蹭着向后挪去,直到背部抵住透心凉的白墙。
贝芙丽愉快地打了个呵欠:
“真不像话啊!刚才的斗志呢?弱得我都没有兴趣一爪捏死你了。”
“我……”
“我只见过有了丈夫可以依靠,就变得软弱无能的女人。可没有见过有了猫就能力退化的蠢货啊!”
“我、我没有……”
莉雅想说她没有满心想着依靠帕克。
回应她的是一声轻嗤,贝芙丽毫不犹豫打断了她:
“好了,受死吧!”
危机逼迫着莉雅开动脑筋,眼见到了生死关头,莉雅心念电转,记起她还有致胜法宝:
对了,可以用杀手锏!
她本打算拿杀手锏来对付银龙贾尔斯,贾尔斯不知隐匿在何处,那就先喂贝芙丽尝尝这招吧!
不行,帕克还在。
她释放那一招,帕克就会受到牵连。
几乎是思索出对策的瞬间,莉雅就耷拉下了脑袋。
不是真实的帕克,是虚浮不定的泡沫,她也舍不得看它烟消云散。
莉雅亲了亲假帕克的脸,什么都没有,没有以往那种软绵绵的触感,没有舌尖泛起的甜味。
她抿了抿唇,眼珠蒙上一层雾气,被假帕克隔空啾了一口,又转悲为喜,笑成了一朵清艳的花。
*
少女和猫,旁若无人地卿卿我我,全然不在乎死神已近在眼前。
银发少女一遍一遍小声地叫着灰猫的名字:
“帕克,帕克……”
她是在指望灰猫拯救她吗?
或者,是把握仅剩的机会和它交流,等待稍后一同奔赴地狱?
“你很喜欢我送你的玩具呀。”
贝芙丽仿佛围观了一出顶可笑的闹剧,捧着肚子前仰后合。
“嗯,谢谢你把它还给我……”
饶是两人正处在你死我活的对战中,莉雅还是天真无邪地道了谢。
她就是比起别人犯下的过错,会更加深刻地铭记对方给予的恩情。
贝芙丽伤害的只有她一个,没有伤害她的朋友,以她的博爱无私,她是不会斤斤计较的。
“什么还给你啊!对冒牌货百般疼爱,不是会让正主的亡灵悲伤落泪吗?”
缘由不明,贝芙丽一副被戳中痛点的表情,横眉怒目。
她变脸的速度,比她出招的速度还要快。
奇妙的是,莉雅时而觉得她是体面的贵妇人,时而觉得她是个天生地养的山野村妇。
“您也失去了重要的人吗?”
对着粗鲁呵斥自己的女人,莉雅试探着开口。
她忽然意识到种种的巧合。
比如,贝芙丽为什么要守护一间教堂,为什么在此布置幻术,为什么能和她感同身受一般主动提出帮她仿制傀儡。
贝芙丽的利爪指向莉雅的脖颈。
莉雅呆呆地望着蝙蝠化成的女人,心想,教堂是不是埋葬了她的亲朋好友?女人日日夜夜为亡者祈祷,寂寞时就呼唤出亡者的影像?
贝芙丽居高临下地睨着她,虽未正面回答她的提问,却淡淡道:
“你正值青春,和我的女儿差不多年纪。”
“死去的,是您的女儿吗?”
没有笨到无法将线索联系起来的地步,莉雅得出了正确的结论。
贝芙丽低下了头,视线对着空无一物的地板。
事到如今,莉雅的性命是她的囊中之物,她反倒可以游刃有余地和她聊一聊了。
“我的女儿梅薇思,不会希望有冒牌货取代她的。”
以这句话为开端,她简略地讲述起她的故事。
莉雅安静地倾听。
她无从得知,在某根柱子背面,即将出手的帕克见形势有变,又默默把脚收回了阴影之中。
“我不是在猎鹰森林出生的,不是天生的织法者。是受伤之后落到森林里,被巡猎的普尔曼老爷捡走治疗,由他传授我织法者的知识的。”
谈起普尔曼,吸血女妖满面都是倾慕,和热恋中的小女人毫无二致。
普尔曼将她收为学徒,不需要她贴身服侍,知恩图报的女妖却自发地抢走了侍女的职务,亦步亦趋地跟随老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