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皎放下手中的茶盏,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既无惊慌也无委屈。
“太后明鉴,此事绝非臣妾督导不力。”她抬手示意惊禾上前。
惊禾捧着锦盒入内,将两样丝线并列案上:“回太后,这是本次出事的劣质金线丝绦,这边是以往用的金线,两样对比一目了然。往年的丝线紧实、光泽均匀,劣质品一扯便断,染色斑驳,连最基本的采买标准都未达到。”
她又展开一叠文书,“这是此次采买的全套票据,供货商号印章模糊不清,与内务府备案的印鉴对不上;验货人画押笔迹潦草仓促,与往日存档的工整字迹截然不同,显是有人刻意为之。”
飞岫紧跟着上前补充:“奴婢奉娘娘之命核查,负责入库查验的李太监与张宫女,前日私下收受了棠梨宫送来的银锭,入库时仅点了数目,并未开箱验看质地。方才传召二人,他们神色慌张,言语前后矛盾,已然露了破绽。”
她将那几块银锭奉上,面露骄傲。这两人起初百般推脱,还是她摆出皇后娘娘贴身宫女的威风查抄了二人住处才查到这些银锭。以这二人的地位,再攒不下这些银锭的。
闻皎垂眸道:“臣妾初入宫,虽不熟宫务细节,却也知晓采买乃大事,每桩文书都逐字核对。旧例之中,从无商号不符、验货潦草之事,如今种种破绽,分明是有人故意做手脚,想让臣妾背这‘督导不力’的黑锅。”
太后拿起丝线反复比对,又翻看文书与备案印鉴,脸色愈发沉凝。
殿内妃嫔窃窃私语,看向平妃的目光带着探究与揣测。
李太监与张宫女早已浑身发抖,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平妃脸色微沉,心中将刘保骂了个半死。这么点小事也能出纰漏,真是无用!
她强自镇定辩解:“皇后怎能仅凭这些便断定是有人刻意为之?许是底下人一时疏忽……”
“疏忽与否,查一查便知。”闻皎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底气,“李太监与张宫女既已露馅,顺着这条线查下去,总能水落石出。”
“皇后娘娘说的是,是不是底下人疏忽,一查便知了,倒是平妃娘娘怎么如此慌乱,莫非是心虚?”一直不曾说话的芳充仪突然开口。
平妃岂能容她一个小小充仪挑衅:“芳充仪,太后与皇后正在议事,岂容你擅自插嘴?还不退下!”
芳充仪却恍若未闻,朝着太后深深叩首:“太后娘娘,臣妾要揭发内务府采办处管事太监刘保,欺上瞒下,贪墨宫帑,以次充好,其罪罄竹难书!那批有问题的金线丝绦,便是他伙同奸商故意为之,意图蒙蔽圣听、构陷中宫!”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什么?!”太后霍然坐直身体。
平妃脸色瞬间铁青,手指猛地攥紧了帕子,死死盯住芳充仪:“你胡说八道什么!刘保办事向来稳妥,岂容你信口污蔑!”
闻皎垂着眼,端起茶碗,借着氤氲的热气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微光。
啧啧,好戏开场了。
芳充仪抬起头,毫不畏惧地迎上平妃几乎要杀人的目光,语速飞快却清晰:“臣妾不敢妄言!臣妾得知,刘保在宫外甜水巷置有外宅,其卧房床底设有暗格,内藏私账一本,详细记录其历年贪墨数额及与不法商贾往来明细,其中便有此次与‘赵记丝线铺’伪造劣质丝线、六四分账的记录!账上还有‘棠梨宫示意’字样为凭!”
“此外,‘赵记丝线铺’掌柜赵贵可为人证,其子因欠下巨债正被逼讨,赵贵对刘保早已心生怨怼!刘保之侄刘顺在西市所开‘顺记杂货’,近日抛售的冰糖、松子,正是刘保利用职务之便,以次充好、克扣下的宫中御用正品!人证物证俱在,臣妾愿以性命担保所言属实!请太后娘娘、陛下明察,铲除蠹虫,肃清宫闱!”
一连串的指控,如同一个个惊雷,炸得殿内众人头晕目眩。
私账!外宅!“棠梨宫示意”!人证物证!每一条都足以让刘保万劫不复,更隐隐将矛指向了棠梨宫!
平妃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眼前阵阵发黑。
她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连外宅暗格、私账内容、赵贵之子欠债都知道?
是谁?是谁在背后帮她?是皇后?
她猛地看向闻皎,却见对方只是微微蹙着眉,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震惊与肃然,仿佛也是刚刚听闻。
“太后娘娘!”平妃强自镇定,声音却控制不住地尖利起来,“芳充仪一派胡言!她这是蓄意构陷!刘保是否贪墨尚需查证,可她竟敢攀扯棠梨宫,其心可诛!这分明是有人指使她,污蔑臣妾,扰乱后宫!”
“平妃娘娘!”芳充仪豁然抬头:“臣妾是否构陷,一查便知。甜水巷丙字号宅子就在那里,私账就在暗格之中,那赵贵父子也在京中!”
“‘顺记杂货’抛售御用之物的风声早已传出,臣妾若有半句虚言,甘受任何处罚。但臣妾更想问平妃娘娘,刘保不过是内务府一管事太监,若无倚仗,如何敢贪墨数千两之巨?如何能在宫中以次充好多年安然无恙?那私账上的‘棠梨宫示意’四字,又是何意?难道也是臣妾伪造不成?”
她句句逼问,有理有据,反而显得坦荡无比。
殿内死寂一片。
太后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目光如刀,在平妃和芳充仪之间来回扫视。
平妃胸口剧烈起伏,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一时语塞。她可以否认指使,可以推说刘保自己胆大妄为,甚至可以反咬芳充仪与皇后勾结,但“棠梨宫示意”这四个字若真在私账上,便是天大的麻烦!
刘保那个蠢货!竟敢留下这样的把柄!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太监清晰的通传声:
“陛下驾到——”
所有人悚然一惊,纷纷起身。
瞿珩大步走入殿内,玄色常服上带着屋外的寒气,脸色沉静,看不出喜怒。方才殿内的激烈争论,他在外面已听了个七七八八。
“臣妾参见陛下。”众人慌忙行礼。
“平身。”瞿珩径直走到太后身旁的空位坐下,目光淡淡扫过殿中央跪着的芳充仪,又掠过脸色苍白的平妃,最后在神色平静的闻皎脸上停顿了一瞬,“朕方才在殿外,似乎听到些争执,怎么回事?”
太后深吸一口气,将方才之事简略说了一遍,语气沉重:“皇帝,你来得正好。芳充仪揭发刘保贪墨巨款、以次充好,并言其私账有‘棠梨宫示意’字样,牵扯甚大。此事,你看该如何处置?”
瞿珩听完,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只看向芳充仪:“芳充仪,你方才所言,可敢与刘保、与相关人证当面对质?”
芳充仪重重叩首:“臣妾愿与刘保当面对质,请陛下派遣侍卫前往甜水巷起获私账,寻赵贵父子前来作证!”
“好。”瞿珩语气平淡,“高元。”
“奴才在。”
“即刻带人,封锁甜水巷丙字号宅院,仔细搜查,务必找到那本私账。同时,缉拿内务府采办处太监刘保、西市赵记丝线铺掌柜赵贵、顺记杂货掌柜刘顺,分别看押,严加审讯。不得走漏风声,不得有误。”
“遵旨!”高元神色一凛,立刻领命而去,动作迅捷。
平妃听到“缉拿刘保”、“分别看押”,脸色又白了几分。
分开审讯……这是防着串供!
瞿珩这才将目光转向她,声音依旧听不出情绪:“平妃。”
平妃一个激灵,忙起身:“臣妾在。”
“芳充仪指控刘保账目牵扯棠梨宫,你有何话说?”
平妃扑通一声跪下,泪水瞬间涌出,带着哭腔道:“陛下明鉴!臣妾冤枉!臣妾协理宫务,与刘保只有公务往来,对其贪墨之事毫不知情!那‘棠梨宫示意’四字,定是刘保自己为脱罪或攀扯而胡乱写就,意图污蔑臣妾!臣妾侍奉陛下多年,生儿育女,怎会做出此等糊涂之事?定是有人……有人嫉恨臣妾,故意设局陷害!”
她说着,目光哀戚又带着指控地扫过芳充仪和闻皎。
就在这时,一直在看戏的贤妃突然道:“陛下,太后娘娘,此事既然已有眉目,又涉及宫闱清誉,不如等审讯结果出来,再行定夺。如今腊八佳节,阖宫姐妹皆在,莫要让此事扰了太后娘娘的清静与节庆祥和。”
她的话,合情合理,又显大度。
闻皎深深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瞿珩点了点头:“贤妃所言有理。此事暂且搁置,待查清后再议。今日腊八,都散了罢,各自回宫歇着。”
皇帝发话,无人敢再置喙。
妃嫔们神色各异地行礼退下。
平妃被宫女搀扶着起身,脚步有些虚浮,离开前,她回头看了一眼。
芳充仪正被宫女扶起,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疲惫与亢奋的光芒。
而皇后正低声与身边的宫女说着什么,脸色平静得像在讨论今日天色,仿佛刚才那场争端,与她并无多大干系。
平妃的心暗自咬牙,是她小看了皇后。
还有芳充仪,真是咬人的狗不叫,竟让她抓住了机会!
这二人且等着,想就这么扳倒她,可没那么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