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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四八折 若非子焉知子非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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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却将死之人,对任何人透露这神奇的秘法都是不道德的。我倒不担心你会使用它,毕竟,没有人比你距离死亡本身更近了,不是么?”

“修明司的指挥使大人?”

话音刚落,天地陡然一片漆黑。声音仿佛被通通浸入水中,含混到只能听清零碎的字眼。这显然是黑衣人的恶趣味在作祟,分明能够完全屏蔽这段记忆,却非要像个茶楼中的说书人那样留个钩子,让人听不尽兴,不由期待起下一场的剧情来。

就好似他在宠业寺的所作所为。

肆无忌惮,随心所欲,带着稚子的顽劣,也带着智者的挑衅。

……

待副将循着阳光赶到战场,天地间已是一片死寂。纯白绘灵鹿的旗帜孤零零地立在正中,一道天光照下,将半靠半坐在旗帜下的青年染成灿金的雕塑。

他看上去简直像是刚从死人堆里被刨出来一样,浑身伤痕,通体染血,呼吸细微到近乎断绝,身躯也有如尸首般冰冷。副将跌跌撞撞跑到他身边,近乎崩溃地试他颈侧搏动,只觉向来灵敏稳定的指尖不受控地颤抖,分不清那细弱搏动究竟来自血脉,还是只是他一厢情愿,将自己的颤抖当作生还的标志。

将军就是在此刻睁开眼睛的,眸子灰败,好似已经看不清事物。眼底不知何时多出一框方正的赤红色亮环,如两扇紧缩的大门,背后封印着让人不寒而栗的力量。

在看见将军睁眼的瞬间,副将几乎高兴地叫出声来。

“将军!”

他有些忙乱地伸手替他擦拭脸庞上沾染的血渍,从怀中摸出价值连城的保命丹药就要往他嘴里塞。

但将军却别开眼睛,缓缓摇头。

“不必浪费丹药了……我很欣慰,第一个找到我的,果然是你。”

副将感到心中一阵阵寒意上涌,如坠冰窟。颤抖的手几乎捏不住丹药,于是那圆滚的,遍布细密银纹的珍贵丹药啪嗒一声掉落地面,顺着地缝滚到他脚边。

“您在说什么胡话。”他用尽全身力气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嗓音,单膝跪在地上,扶着将军半坐起来,又伸手去捡丹药,像是要安慰自己般僵硬地说道:“这可是能起死人肉白骨的灵丹妙药,连姑娘之前伤得那样重,都捡回来一条命……”

他的声音渐渐哽咽,尾音低得几乎听不清,飘散在过分清新的空气中。

“没事,就算我没法救您,总有人能帮得上忙……我背您回去,我背您——”

他语无伦次地说着,旁人眼里沉稳内敛的副将此刻居然像个无措的孩童,珍而重之地托起眼前人的胳膊,想把他架到自己肩上。

冰冷甲片相撞,叮当地响。

“让我安稳一会儿吧,阿泽。”将军脸上甚至带着些笑意,纵容他摆弄自己的身躯。

副将下意识遵从命令,停止了试图抱起他的动作,思忖片刻,最终还是坐在了他身后,小心翼翼地将他放倒一些,让他尽可能舒服地枕在自己身上。

将军感觉到大颗温热的水珠落在自己的肩头,第一次地,他没有斥责这种一直被霄汉军内部视为懦弱的行为。

他只是将空洞眼眸投向天空,声音温和。

“我活不成了,早该想到的。有人透露了我的行踪,可我居然想不到会是谁这样痛恨我。”

“我……不招人喜欢,但或许,也没那么让人讨厌才对——又或者这只是我一厢情愿,在他们眼中,我真的只是个蒙祖荫才得封将军的幼稚孩童。”

“将军永远是将军,全军上下信任的将军。或许您曾听闻一些传言,但请您相信,您真的、真的已经做到了所有您能做的事情。”

“大家是敬您的,只是畏惧而已,就如人们尊崇太阳,也会惊惧于他的耀眼。”

副将的声音断续,听内容似乎有吹嘘奉承的嫌疑,语气却真诚无比,不需多会洞察人心,也能看出他对眼前人的崇拜。

纯粹无比,炽热无比,如臣子之于君主,信徒之于神明。

将军微微阖眼。

而他要亲手将这颗热烈的心脏送上神坛,付出的代价,是一个人的消隐,一个人的死亡。

他该如何回应他的心?

所图无非,海晏河清。

他难得学会了措辞,不再像往日兵营中那样心直口快,抬手按住对方试图为自己包扎的手掌,有些不自然地说道∶“我记得,当今千秋陵官廨的最高掌权者,是你同胞兄长。”

副将不自然地顿了一顿,旋即点头,“是的,我兄姜焕,进士出身,乃前朝藩王后裔,因出身原因,即便少年成名,也不受官府器重,幸得数年前将军携手修明司指挥使平定千秋陵官场,又一力保荐,才正式开始执掌权柄——说来惭愧,我——末将之所以能进霄汉军,拜在将军帐下,也有兄长一力支持,打点关系的成分在。”

“呵。”将军将头倚靠在他肩头,嗤笑一声∶“霄汉军择人,何时看过出身了。”

“我若看中了眼,即便与野狗抢食的乞丐也能收入麾下。我若看不惯他为人,纵然王子诸侯也别想近霄汉军半步,归根结底,你是凭借真本事入的霄汉军。”

“当日征兵现场惊鸿一瞥,我看见你有一颗懂得爱人的心,若说这爱是男女之爱未免狭隘,你所爱的与我相同,是这安宁人间。”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姜泽轻轻咬着唇瓣,眼底写满纠结,却又缠绵。

“别辜负它。”他听着身后愈发加快的心跳一时觉得自己是如此卑鄙。

用感情捆绑一个无辜的人为他献祭,又为之粉饰上大义凛然的外皮。他和那些仗着一晌欢愉就强求他人为自己赎身的妓子有何区别。

何况他亦藏了私心。

“此生得将军一句赞誉,九死不悔。”他听见副将在自己身后这样说道。

“将军从不与人话家常,是有什么艰难的任务要交给属下吗?”

将军或许是研究人心的专家,但他是研究将军的专家。将军看得出他的本心,他也能看出将军试图遮掩的内心究竟藏着怎样的意图。

他从不介意被将军利用,甚至甘之如饴。

只要是他。

只能是他。

“你的眼光很毒。”将军被他的直白惹得有些不知所措。

“只是太了解将军了。”副将深呼吸着,尽可能平复心情。可将军身上那浸染着沙场兵戈与松柏苦凉的气息入鼻,却更让他心神微颤。

他没有什么旖旎的心思,只是心痛。

恍惚间,他似乎拥抱了他很久。

又或者只是一瞬。

“我的命数将尽,可霄汉军不能一日无主。我在极偶然的情况下预见了让人始料不及的未来,在那幻影之中,青山·、千秋陵,乃至整个江南,都将在他的决策下走入最灰败的结局。”

“我知世事无常,绝境并非一人造就。可原谅我就是这样蛮不讲理,对他生不出半点善意。”

“阿泽,你是否愿意成为我?”

副将的手猛然攥紧。

或许是他太敏感了,“成为”,而非“继承”或“取代”,这不是一个常用的语句,也不符合将军素日说话的风格。

但他仍然说:“愿意。”

“即便从此以后你就不再是你?”

他忽然笑了,尽管这笑容比哭泣还要难看。他附在将军耳边,道:“属下愚钝,将军无需拐弯抹角,直说就好。”

将军很慢地眨了眨眼睛。

“我死之后,请你封锁消息,除霄汉军中最核心的十二人议事团以外,不可让外人知晓。”

“不要吊唁,不要发丧,找一具冰棺暂且停放我的尸身,藏入将军府地下的冰窖中。等一封信件,等一个人来。”

将军的声音渐渐低哑,却好似混杂着某种魔力,一字一句刻入副将的灵台之中,让他再忘不去。

而将军仍在交代他的后事。

“他的信笺会是金箔打造的,由一只青身赤首的鸟儿送来。你不认识他,却会在看见他的第一时间,知晓他是我所说的人。”

“你需按他所说行事,不论他要将我葬在哪里,对我做任何事情,不要拒绝。”

“他会用特殊的方式提取出我的记忆与执念,将它封入我的继承人体内,并逐渐与他融合,直至再分不开彼此。他会渐渐长成我的模样,拥有我的部分思维,甚至可以说是被我夺舍的一具躯壳。但他的意识与认知依旧会保存下来,只是会变得越来越不像他自己。”

“我知道这很残忍,但你是我最好的选择。倘若你不愿意,我也不会强求,只是在生命最后,我想恳请你,替我找到一个适合的继承者。”

他说得平淡,副将的眼睛却是越蹬越大,几乎要惊叫出声。但长久以来对将军的绝对服从让他强行按下了自己的惊讶,不断压榨着思维,试图快速理解这短短几句话究竟蕴含着怎样的含义。

移植并融合灵魂,不论在哪朝哪代,不论在哪宗哪派,都是绝对的邪修手段。

将军怎会想出这样邪异的点子?若换了旁人,只怕他当场就会指认对方被邪魔外道洗了脑,甚至把他绑去医官面前,好好治一治他的癫病。

可说出这话语的是他崇拜了一生的将军。

于是他只能默默点头,将疑惑交由后世解答。

“我明白了。”他听见自己这样说。

“我会做的。”他重复道。

将军久久凝望着他,纵然眼中早已失了神采,甚至连视力也已经随着生命凋零而所剩不多,他却依旧想要在最后的时刻遵从自己的本心,多看一看眼前的青年。

这一刻的他不是将军,只作为一个鲜活的,有私心与情感的“人”存活。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抚上副将的脸庞。他的面皮是粗糙的,被风沙打磨,被刀剑损伤,入手却温热依旧,教人眷恋。

他的身上愈发冰冷,神志也开始涣散,灵魂摇摇欲坠,好似下一刻就会陷入永久的沉眠。

最后一刻,他留给了自己的心。

于是他张口,很小声地说:“对不起。”

“对不起,有些真相,我现在不能全部告诉你。但我相信,终有一日,你会知道一切的一切,届时,我的整个灵魂,都将属于你。”

“我在记忆中给你留下了一份小小的礼物,望你喜欢。”

最后一句极其轻微,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他说:“若有来生。”

回应他的是副将压抑着的哭泣。

于是他体贴地没有再说下去,没有再为他许下或许永远无法实现的诺言。目光渐渐从他脸上挪开,越过遍地余烬,望向远处惨淡的天空。

青山的天空总是这样灰蒙蒙的,太阳被遮挡在无人问津的角落。

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真正的日出了。

“去吧。”

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贪婪者渴求先贤的影子,怯懦者害怕愧对前人的牺牲。荆轲并不因刺杀了谁人而名留青史,夸父也从未追上太阳。”

“但我愿你无需永远追逐,永远奔跑。愿每次垂首时,仍有一弯月儿相伴,教你永不孤独。”

“因此你无需忧心于日暮后的灰败,无需躲进稻田里,生怕被命运找到。”

“请过你自己的人生,即便我已将它划入宿命的魔咒。”

“至少此刻,我愿你此生安好。”

“……姜泽。”

泪眼婆娑间,他看见自己心心念念的人儿缓缓闭上双眸。微微扬起,抚上他眉眼的手掌滑落,他甚至来不及去接,只让他落入尘泥,发出沉闷的响动。

离别总是无声,死亡亦然。

而他只是长久拥抱着再也暖不热的躯壳。

就好像拥抱着一枝垂泪的古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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