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而知之的墨人们从未意识到,毁灭一个种族的,从不是弱小,而是自负。
卦象曰:上居天位,久而亢极,物极则反,故有悔也。
姽婳娘子毕竟熟读兵法,即便心中火焰已然将己身焚作灰烬,却也没有贸然动武,而是假意答应楚念之的和平条约,主动派遣使团随之前往中原,为本族争取养兵练兵、修建越洋巨槎的时间。
彼时派往中原的使团共十余人,为防止计划泄露,姽婳娘子甚至没有告诉他们自己真实的想法,让他们真正怀着和平交流的愿景而来。
彼时负责领导使团的长□□有三位,全权代理国主行事的首席祭司玄灵,负责护卫事宜的国主侍卫玄鉴,以及憧憬中原风物、负责文化交流的大鸿胪玄汀。
“容我打断。”殷伤举起一只手,“您所说的这位‘玄鉴’,应该不是那位一直不怎么待见我的比丘尼吧。年龄对不上,血统也对不上。当初既然能被选为国主侍卫,血统定然是最为强悍的那一批,代入墨人族的特点来看,手臂应该也愈黑才对。”
师太笑而不语。
登陆中原后的日子,使团每一日都在不断接受新鲜的事物,从历史文化、诗词歌赋,到天文地理、占卜巫医。文明之间的碰撞让他们愈发感到中原与寒泓的不同,也逐渐明白,楚念之那实现天下太平理想的底气,究竟从何而来。
广袤的土壤,它的子民必然如磐岩般难以转移,它的文明必然厚德载物、博大精深。它拥有无限包容的胸怀,能够安抚来自遥远异域的魂魄,长醉于此心安处。
直至兵戈无情,将善意修饰出的璀璨星子践踏入泥土,斩牡丹花落、听箜篌弦断。
无边炮火、无情刀剑、无尽长夜。
血流成河。
梦中反复闪回的尸山血海、断壁残垣,耳畔无休止的哀嚎与厮杀,即便经过五百年岁月的洗磨,受无边佛法晨昏熏陶,在亲历者的眼中,也仍旧是割肉剜心的痛。
师太其实已经记不太清那时的场景了,人们总会下意识地忘记一些让自己绝望的场景,假装它们从未存在。
她不止为死去的族裔哭泣、忏悔,她仍旧为那些守卫家园的人族士兵哀悼、祈福。
她曾想过一了百了,再不管这些纷繁往事,想化为墨汁,在潺潺溪流相随下回归海洋,祈求有朝一日能魂归故里。
可她如今已不敢死去。
这些从未在史书中留下只言片语的记忆,也只有她们这些苟活者能够复述了。如果连她们都已经不再能回忆起这段往事,它是否就真的被埋没于岁月的河底,再去论述是非对错了呢?
“墨人族绝非以卵击石之辈,在……姑且称之为入侵罢,即便身为墨人,我也找不出粉饰太平的理由。在入侵中原之前,他们也通过各种手段收集了许多关于中原的情报。之所以在战力悬殊的前提下仍然发动这场战争,归根结底,是因为墨人族有着一样足以颠覆战局的宝物。”
师太面色凝重。
“返魂香。”
在墨人族的传说之中,神女以松木为杆,织就打捞文字的网。在文字被传于人间之后,捕字网也就此废弃,被神女丢入荒野,化为一株参天古木,名为诡松。
诡松浸染文墨与记忆久矣,本身几乎等同于字海最核心的部分。其燃烧成的墨烟入画,于普通人族而言,只能短暂凝聚魂魄,但对于墨人族而言,却是可以重塑身躯,供灵魂栖息的至宝。
只要有返魂香在,墨人族的大军就无需担忧生死,能永续地在画作中重生、冲锋。对于人族而言,这近乎是一个无解的局面。
姽婳娘子计算好了一切,踌躇满志地踏上中原的土地,想将自己满腔壮志赋予这片陌生的、注定属于她的河山。
可最终败北,被抹杀于历史之中的,仍旧是墨人。
返魂香,失效了。
被姽婳娘子视作奇兵的返魂大军甚至没能在战场上发挥哪怕片刻的作用。当他们顶着中原人的刀剑与炮火展开早已绘成的返魂画卷,试图复生战死沙场的士兵之时,菲薄的宣纸并不能替他们遮挡爆裂的火药,精妙的画技也不足让无情金戈为他们生出半分怜悯。
而姽婳娘子虽熟读兵法,终究未曾有过实践的机会。不过是纸上谈兵的跳梁小丑,又如何能抵御刚刚凭借武力统一中原的楚念之及其麾下诸位将军?
太祖四年,墨人族灭,姽婳娘子销声匿迹,许是已经死在乱兵之中。承载着她可笑野心与返魂大计的等身人像也被缴获,送入宫中,成为一件可有可无的战利品。
唯有最初怀抱着和平心愿而来的十数位墨人贵族幸存,楚念之并未迁怒于他们,也并无赶尽杀绝的念头,甚至对外掩藏了这一段历史,也掩盖了墨人种族与寒泓国的过往。
史书中,曾记载过楚念之的语录。
兵者凶器,而圣王慎用。(注一)两国构兵,战于原野,此非黔首之愿也。今干戈既戢,而欲究其遗嗣,君子不为。
方今四海之内,皆为王土。夫江海所以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也;圣朝所以昭德化者,以其容众也。(注二)遗民虽异姓,犹为大铭子民。使耕者得田,饥者得食,贫者得养,则襁负而至、老少相携者,安知非来日之肱股邪?
就此,寒泓国,成为鲜为人知的寒泓古国。墨人在中原开枝散叶、繁衍子嗣,而枕蕨庵多了两位尼姑,一株莲花松树。
“我等深知罪孽深重,自囚于此。”
臃肿师太轻轻拭着眼角,嗓音低沉而暗哑,好似哭了许多年。
“可总有许多少年,将仇恨留于心间,却忘了来之不易的和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