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伤一勾唇角,来了兴致,“说说原因。”
“如果是我被人割了耳朵,一定会用手去捂,而且血液流下,必然洒到周围。”沐追指着人形轮廓干干净净的躯干与双手部位,又看向验尸图录中死者摊开的双手,“……而这里没有,所以,他一定没有太多挣扎的机会。”
“那你又如何判断死者是先斩腿再割耳呢?”
“看伤口。我在无何有之乡时,曾见他们向外运送尸体……腿部皮肉明显卷突,且有大量花纹,证明此时血液充足。而耳根处皮肉发白,流血也少,不是濒死时割的,就是已死后割下。公子先前听闻耳痕的故事后若有所思,我便大胆猜测,是濒死时割下的。”
殷伤赞许地鼓了鼓掌,眼眸发亮,“看来我当真捡到宝了,能有这份观察力,已经强过刑部的许多酒囊饭袋。”
“不过关于限制行动的地方,你倒是漏看了一点。”
他指着地上沾血的蒲团,示意沐追将它翻过来。
“染血处有明显颜色差异,且两者边缘光整,呈现半圆状。也就是说,在死者被斩断双足,大量放血之时,必然有一股向下的力量,将他的双膝压在蒲团上,使得这一段没有接触到鲜血。而后力气松开,半干血液渗入缝隙之中,才会形成这样一浅一深,泾渭分明的血痕。”
沐追恍然大悟,孺慕地看向自家公子。
殷伤轻笑一声,抬手盖住沐追双眼,沐追虽不明个中原由,却也乖顺地闭上眼睛。一阵浅淡的纸灰气息钻入鼻腔,与之一同而来的,是两道蜿蜒流入眼底的,清凉而温和的气息。
“睁开眼睛,再看一看,能发现什么新的东西。”
他听见公子的声音在耳畔响起,笼罩在双眼之前的手掌被挪开。
再睁眼时,眼前多了许多色彩。
白色、黑色、青色的云气如打翻的颜料般肆意流淌着,夹杂着自屏风外渗入的几缕黄色。以倾倒的铜钵上青黑色最重,其次是人形轮廓的头部,而双腿处则极为浅淡,只能隐约得见。
“公子,这是……”
“望气,你若想学,日后我教你。”殷伤顺手摸了摸他的发顶,“发现了什么新线索吗?”
沐追果断抬手,指向那件法器。有些腼腆地说道:“对不起,公子。虽然这些日子在将军府学了识字,但我还是不认得这是什么。”
“这是磬,佛家的一种法器,也可以说是乐器。”殷伤俯下身子,捡起那支木棒,“这是磬锤,与之配套。两者相击时,便能发出声音。”
“其实不认识也无妨,便是文盲,看见这两件物品,第一反应也是拿起来敲上一敲。”
柔软指腹抚过磬锤,殷伤低头看了一眼,面色微僵。
指尖覆着一层浮灰,显然是许久没人移动过这柄磬锤。
“看来勘察现场的人有时连文盲也不如。过分谨慎地保护现场,有时可是会忽略重要线索的。”
他在沐追眉心一点,将望气之术暂时关闭。手握磬锤,将铜磬拨正。
“捂上耳朵。”他命令道。
沐追听话地掩住双耳,向后退了两步。
磬锤落下,铜磬剧烈颤动,却并未发出任何声音。
殷伤丢开手中磬锤,拍去掌上浮灰,向着沐追挥了挥手,示意他已经可以拿开双手。
“听见什么了没有?”
沐追有些迷茫地摇摇头,以他的听力,即便不进入先前那般忘我的状态,也不会错过任何细微声响。而殷伤敲击铜磬时着实用了力气,绝不可能毫无动静才是。
殷伤的面色愈发严肃起来,袖口滑落一张空白符纸,悬于面前。另一手凭空抹下,不知从哪里蘸得满指朱砂,不假思索地落在符纸上,开始书写一张格外复杂的符箓。
那咒文纤细而华美,比起常规的符咒而言,更像一幅花鸟画卷。线条盘曲折叠、繁复异常,字符似鸟雀虫豸,又似鲜花嫩叶。然而殷伤却好似已将绘制方式烂熟于心,不消片刻,便书写完毕。
“找地方暂避,保护好自己。”
沐追听见自家公子如此说道,神色是他从未见过的认真。
“是。”
……
符咒触及铜磬的瞬间,一声空无而幻灭的敲磬之声好似自尘封许久的岁月中传来。萦绕其上的青黑色气本如薄纱般卷舒,而今骤然浓重百倍,如浓墨如水般轰然炸开。
“淋漓……呵……”
黑气纠缠之中,仿若常年喘病老者一般的颤抖嗓音清晰吐出这三个字。它如活物般翻涌、扭结,直至化作一具丈二高的狰狞形骸。
它型如恶鬼罗刹,狰狞且凶恶,身形消瘦且佝偻,皮肤却是陈血一般的棕褐。肋下生有四只手臂,两只紧握巨大铜铃,行动间“叮铃”之声不绝于耳,另两只则握着一柄似刀非刀、似锯非锯,布满利齿且寒芒骇人的兵刃。
它并无眼目,也无鼻孔,仅在寻常人生着口唇之处有一道狭长裂隙,始终半张着,自喉头滚动出意味不明的呓语。而在它头颅两侧,却如鸟雀双翅一般,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地嫁接缝合着十多只肤色各异、大小不一的人耳!
沐追捂着自己的耳朵,惊骇地几乎要叫出声来,但他自知不能为自己公子带来麻烦,便转而捂住嘴巴,自鞘中抽出雨无正,虽颤抖,却仍旧坚定地挡在身体之前。
“知……悔兮……”
那教人窒息的呓语仍在重复,数对耳朵随之激烈颤抖,彼此碰撞,发出细碎而令人牙酸的剐蹭声,好似早已脱去血肉的外壳,化作金铁。
断续而扭曲的呓语再次传来,如歌似哭。
“淋漓……呵……”
“知……悔兮……”
沐追听不懂他在说些什么,也不明白究竟是怎样的执念,才能让它在如此境地下依然重复着这两句话语。他只觉得自己双耳发麻,耳根处的每一丝绒毛都在颤抖、战栗,告诉他,眼前的怪物若想碾死他,轻松如碾死一只蝼蚁。
“怎么还搞成了这副样子,泥塑的恶鬼罗刹看惯了,就以为自己也该长成这副模样吗?”
殷伤声音平静如水,好似狰狞鬼怪在他眼中也如香花美人。抬袖一挥,十数张朱砂黄符规律排布于空中。无需念咒掐决,便自行飞旋,列作八卦阵图,如罗网般向那怪物罩下。
“敕!”
殷伤并拢双指,向着符阵点出,苍白火焰随他的指令而顷刻燃起,如锁链般缠向怪物的身躯。
那火焰似热还冷,触及怪物棕色皮肤之时,便发出毕毕剥剥的灼烧之声。怪物似乎被烧得痛极,口中发出厉声尖啸,一挥锯齿刃,竟然将沾染火焰的皮肉一股脑削下,在触及地面的瞬间,化作灰烟消散。
在皮肉消散的瞬间,一阵阵叮铃铛啷的声音自灰烬中传来。殷伤侧耳听去,微微点头,似乎坐实了什么揣测。
“知悔兮——”
“知——悔兮!”
怪物被他这举动激怒,手中利刃狂乱斩出,铃声也愈发混乱与尖锐,黑气暴涌,竟将半数符咒生生斩断,挣开束缚,向殷伤冲来。分明是粗笨而瘦削的身形,它的速度却快得惊人,裹挟着浑身血气,顷刻间便抵达殷伤面前。
殷伤面色如常,眼中甚至略带轻蔑。他并不闪躲,足尖在地面划出半道弧线,指尖蘸取朱砂,在转瞬间书成三道殷红符文。
“不过是碰撞声响中诞生的精魄,也敢恣意行凶了?”
符文绽放出炽烈光芒,照耀之处,黑气如围炉残雪般溃不成兵,消弭无踪。狰狞齿刃分明附加了十成十的力气,却也撼动不得那三层单薄敕令。
黑气与金光交织处,佛殿内霎时间明灭不定,身后那幅地狱变上,恶鬼、魔王、妖女、怪兽,都好似在光暗明灭中被赋予了灵魂,随两者过招而挣扎扭动起来
然而它们终究只是工笔彩绘出的偶像,唯一目睹这神鬼激战的旁观者,从始至终,只有沐追一个。
沐追紧握着雨无正,指节隐约发白。他不敢不遵循自家公子的嘱咐,虽心中恐惧,却仍旧缩在佛殿一角,双眼死死盯着战局。
比起看见的,他能听见的似乎更多。他能分辨出殷伤向咒文中注入灵力时体内血脉的涌动,也能察觉到妖怪瘦削身躯中纷乱嘈杂的叮当声。在那张怪异鬼脸上颤抖着的无数人耳彼此碰撞、哀嚎,几乎将他的头脑搅成一团糨糊,紧随而来的,便是好似源自灵魂的,深深的疲惫与痛苦。
恍惚间,他仿佛看见许多从未见过的场景。有夜幕佛寺,有灯红酒绿,有灰衣沙弥,有莲花菩提。而在一张张浮世绘卷逐一闪过后,他眼前只剩一片苍莽雪原,弦月高挂。
他仿佛看见一盏孤灯,一张桌案,有人丢下染血的剑,将一卷书信封入鎏金木匣,与之一同被封存的,是剑刃落地时,一声清脆响动。
他无意识地张口,少年的声音微微颤抖,与妖邪的吼声相和而出。
“淋漓……呵……”
“知……悔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