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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纯抓着卷子从南楼出口步出时,隔着操场望见了正从大门来的两个中年身影。
他微垂了下睫,余晖的反光扫亮手表的玻璃边沿。
和他估计的差不多。
隔着足球场上跌来撞去的大批少年,那对夫妇也看见了他。
不消片刻,就到了他面前。
女人在快到面前时,抓了一把男人的衣袖,低声说了些什么。
他们以为他听不到。
——“待会儿好好说啊,跟孩子着急没有用。”
谢平扯着烟嗓胡乱地应下来。
其实根本没听进去。
谢纯知道,范柔芳也知道。
“小纯。”谢平在儿子面前站定,张了张嘴,似乎想说,说出口的,却是绕了个圈的话:“天气冷了,学校待着有没有不舒服?”
谢纯正低着头,缥缈的视线洒在最后批改出的数学卷子上。
闻声,将卷子一收,沙沙作响的纸皱声中声调平缓:“我考了第二。”
……
谢平和范柔芳对视了眼。
半晌,谢平咳了声,声音咳粗了些:“既然这样,爸爸也不跟你绕弯子了。小纯,那个第二名,不,第一名,是个从小地方来的孩子,天赋和资源都不如你,爸爸以为你的学习从来不用担心的。为什么?”
范柔芳再次扯了扯谢平的衣袖。
被谢平拂去了手。
谢纯维持着视线半垂的姿势,缓缓抬起下颌。
“没有为什么。”
谢平最烦孩子这个样子。
他脸色蓦地阴沉下来,脑海里闪过许多幕或聪明或世故或手段的少年的慷慨激昂发言。越发比较,越发觉得跟这些情景大相径庭的儿子实在可恶。
第二名也敢这样冷淡么?
他想着,气着,不知不觉伸手搡了谢纯一把。
谢纯像没有重量,纸似的、顺从的被他挥飞了一刻,又重新找了个支点站定。
范柔芳急了,把谢平的手摁下来。
“你干嘛啊!”
“还干嘛?”谢平指着谢纯:“我们就剩这么一个儿子了!之前每次都压着第二名,分数差距不大也就算了,现在被考过了,说明人家跟他差不多啊!跟农村出身的孩子差不多,是什么概念知不知道?还惯着!”
范柔芳听着他的话,怔愣住了。
眼眸里即刻泛起水花。
像是被某句话戳中了伤口。
半晌,她强压下腹中涌上的伤痛,仍然把谢平的双手抢过来掖在怀里。
“你,你别急,你跟儿子好好说。”
视线被范柔芳重新转移过来,两个人才注意到儿子从始至终未发一言。
谢平和范柔芳转过头去。
谢纯停在被他搡了一步之远的地方,静立着。
他额前刘海有些长了。薄薄地覆在眼前,被发丝过滤的目光正洒落在他们身上,眉眼淡冷,情绪稀松平常。
像是在跟他们谈论天气而已。
即使是讨论天气,似乎也没有插嘴的兴趣。
这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更加触怒谢平。
他最不知道如何对待儿子,但也正是因为没有成效,才更加用力。
他的脸几乎黑了,朝着谢纯走了一步。谢纯似乎也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味,总算掀起眼皮与他对视。
这被谢平视为是用力管教的成效。
视线擦出火星,父子俩剑拔弩张。
咫尺之处就是父亲恐怖的神色,谢纯感觉不到一丝的窒息。
从那年被这对自称父母的夫妇接回来后,面对这样的神色也早已习惯了。
习惯、麻木,甚至开始期待。
期待着谨小慎微十数年,会换来什么后果?
然而,此时,他却发现男人眼睛里幽蓝腾跃的火焰忽地消了些下去。
视线后移,焦点放在了他的身后。
范柔芳眯了眯眼,也顺着丈夫把视线投过去,“嘶”了声:“诶?那个人,怎么一直看着这边。小纯,好像在看你。”
谢纯转过身去。
一个女孩的身影掩在玉兰树的枯枝后,穿得严严实实,毛领把脖子围成一圈,抱着一摞书正往这儿看。见谢纯回头,她招了招手,略显僵硬,却举得很高。
近冬时节,满丛满丛俢裁整齐的枯枝中,她是最高的那一茬儿新芽,也是最蛮乱的一茬。
“小纯。”谢纯回头,见谢平往柯夏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声音沉肃:“那是谁啊?”
谢纯微张双唇,却忽地,被一股从胸口攀爬而上的力量掐紧了气管。
他怔了怔。
是窒息。
喉管关闭的片晌内,他喉间滚过一轮,心念电转。
再开口时神态淡定:“课代表。”
谢平蹙着眉,脸上泛起疑惑。
一班人少,谢纯就是一个,再设,只能是那个第二名。
“成老师教的,其他班的课代表。”他脸不红心不跳,语气平淡地续下杜撰:“要用我的试卷讲课。”
……
“哦,这样。”
谢平扬了扬手:“那你快去吧,等下上课了让人家等急了。”
谢纯颔首,转过身。
女孩的面容越来越近。
他忽然不解自己刚刚随口撒下的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