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现在,可以想到哪儿?”
“我只记得椭圆。”柯夏总算明白羞耻的感觉,“从半球开始,应该都不记得了……”
所幸谢纯无甚多话,抄起已经没有笔尖的美术铅笔。
“其实那不是一个椭圆,只是从题目设定的角度看,很像。”那支断木在他手里格外听话,笔下摩擦着桌面蜿蜒有序地拖出线条,发出“沙沙”的声音,类似粉笔在黑板上写字。
“……还记得吗?刚刚提过的辅助线。”谢纯忽地偏过头。
倾斜的躯干打破了柯夏留好的余白空间,温热的气息毫无预兆闯进来。
僵硬的感觉如冰冻,迅速攀满全身。
他说了什么。她没有听见。
铅笔磨桌的沙沙声嵌得她浑身麻木。
她才发现,在他身边听不进去任何题的解法,原来是一种习惯。
答不上来的她,听到谢纯淡淡地笑了声。
“你没有在听。”
柯夏的心神蓦地乱成了一团乱麻。
“不,不是。我听了。”柯夏向后轻微地仰了下,重新拉开距离,垂着眼道:“我只是想象力太差了,你画一点儿,我就忘一点儿……所以要不然,算了吧……”
她感受到微妙的视线裹着冷香洒落在她身上。
“原来是这样?”良久,谢纯启唇。
“嗯嗯。”柯夏点头如捣蒜:“你不知道吧,可夸张了。”
谢纯听后,缓缓垂眼,睫毛掩着瞳仁,似若有所思。许久,道:“我有办法。”
这也能有办法?柯夏双唇微张。
贫瘠的想象力让人困扰,她真的有点儿好奇。
“手。”
柯夏把手伸过去。
谢纯忽地伸手,摊开宽阔清瘦的手掌。
下一刻,那只修竹般的手掌以一种极其自然的姿态地扣上她的手腕。
……
!
全身的血液从脚底板蓦地冲顶。
柯夏慌忙抬头去看他。想找一些退缩的理由。
不行的吧。
总归,是不一样的吧?
然而对方却毫无知觉。
视野里,他垂着眸,迤着指尖在她掌心专心致志地划动。
“这儿,是半球。这个点,是M,这个点,是N。OM和ON,是我们要做的辅助线。是从这里开始忘的么?”
谢纯的掌心不像想象中的凉,而是从掌心向周围递减。
她便手背略觉滚烫。手腕却仿佛被数支微凉的藤蔓缠绕,脉搏跳动的频率都随之变缓。
“……是。”
伸出的那只手收不回来,柯夏就紧紧攥着空闲的左手,无声发泄。
谢纯却似乎浑然没感觉。
月光下他微弯着颈,瘦长的五指自然交握。
另一只手微弯手指,在她掌心的皮肤摩擦出长长的线,熟稔地描画图形。眉眼淡得有些近冷。
“数学,无论什么题目,都是先析后解。”
“惯例,先找清楚几何关系。”谢纯忽地掀起眼皮,看向她。
“还记得么?需要我再画一遍,就说。”
柯夏立即摇头:“我记得很清楚,继续,继续往下讲吧。”
“是么?”沉默片刻,他淡笑了下。
柯夏不明所以,抬头,正巧视线相接。
谢纯的瞳孔扩了扩,眼睑缘挂上一丝戏谑。沿着流畅狭长的眼型滑落、放大。
“你在办公室也是这么说的。”
“它跟那题,是同题型。”
“……”
他缓慢地,将邃黑的眸子转了过来,声调轻飘如风,却字字落重:“是我教得不好,还是你就喜欢哄我玩呢。”
柯夏望进他瞳孔深处,连呼吸都屏住。
她为心中一绺野蛮生长的藤蔓,怎么都找不到根系去拔除感到痛苦。
现在,她好像忽然明白了为什么。
——
因为它是从这双眼睛里扎根生长的。
不属她管辖。
正恍惚如溺水时,忽地,一道白亮的圆柱形的光晃进了他们中间。
柯夏不舒服地眯了眯眼。
“夏夏!”
沈昭焦急的呼唤声先传了出来,尔后,一张美艳的脸,猝不及防贴到了他们身后的玻璃窗上。
……
……
……
手上紧绷的感觉一消,是谢纯松开五指,放开了她。
柯夏猛地弹了起来,把手背在身后。
谢天谢地!
……但好像情况又并没那么好。
沈昭看见了。
看。见。了。
好看的大眼睛瞪大,显得更大,甚至看着有点儿惊悚。
一瞬间仿佛天塌了。
柯夏拼命摇头,摇头无果后,竟然百般无措下,看向了谢纯。
谢纯低着头,正在收拾桌面。
残缺的笔、凌乱的纸,被他一一复位。
若无其事。
但还好沈大小姐,还是有点儿分寸的。啥也没提,隔着玻璃叫柯夏别担心,等一等,便小跑着把备用钥匙拿了过来。一声锁响,英雄般解救了两个人。
……
——
柯夏握着笔,猛地从回忆中惊醒。
期中考试卷上静静呈现着跟那道题极为相像的压轴题,她做了一半,就差一个答案。
掌心仿佛还余着一丝怪异的感觉。
痒意沿着脉络、血液,疯狂地钻进心境深处。
后来发生了什么……
谢纯淡定地向沈昭和她道了别,最后将解题思路交代后,就背过身离开。
沈昭在饶有兴致地盘问过后,知道是在教立体几何,也觉得颇为无趣。
一边嘟哝着说:“还以为你俩牵手了呢,给我激动坏了。”一边反复演习自己看到的画面,试图找出一丝可以放大咀嚼的点。
柯夏望着她疯狂用一只手抓着另一只手手腕的模样,忽地觉得有些眼熟。
其实很像演讲的时候不是吗?
在稀松平常的波澜壮阔中,她又成了唯一方寸大乱的那个人。
可第二天她回到教室翻开周测试卷,发现自己那道空着的大题上,在批改的时候就被打了个鲜红的问号。
笔锋跟成乘盛的不同,蜿蜒曲折,一个问号硬生生写出了行楷里耳东旁的气质。
她不敢把这个告诉沈昭。
如何自行消解。
也不知道。
柯夏在草稿纸上,不知不觉写下了压轴题最后的答案——五分之根号十。
回过神来,柯夏脑袋里轰的一声。
她算出来了。
……
期中考后有个大假,柯夏交了卷就匆匆回寝室收拾东西。沈昭早就到了,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玩手机。
玩着玩着,忽然大叫一声跳起来,在寝室里爆出一声炸响:“我靠!”
柯夏正叠被子,灰头土脸地抬起头:“昭昭,不要一惊一乍的。我耳朵不好。”
“不是!”沈昭指着手机,激动了半天,半晌还是一句“我靠。”
“这次期中,高二的年级第一,居然换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