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终于完全沉入海平面之下,最后的余晖将天空和海水染成一片壮丽而近乎血腥的金红色,随后迅速被深沉的靛蓝和墨黑吞噬。
港口的灯火在骤然加深的暮色中显得更加璀璨,却也更加孤独。
该回去了。
你最后看了一眼西方那片已被黑暗笼罩的海域,转身离开悬崖。
风依旧在身后呼啸,仿佛追赶着你的脚步,诉说着远方未知的浪潮。
你转身迈步的瞬间,身体却本能地僵滞了一刹。
高崖通往下方的小径上,一个高大的身影正逆着渐浓的夜色稳步走来。
他未穿正义大衣,只着简单的深色训练背心和长裤,坚实的肌肉轮廓在昏暗光线下依然清晰,每一步都踩得异常沉稳,带着某种不容忽视的、灼热的存在感。
正是萨卡斯基。
你几乎立刻生出一股调头从另一侧离开的冲动。
与这位未来的大将种子私下接触,从来不在你任何谨慎的社交计划之内。
太显眼,太不可控,他身上那股纯粹的、几乎能灼伤人的意志力,与你需要维持的低调与模糊格格不入。
但已经晚了。
他显然看到了你,步伐没有丝毫改变或迟疑,径直朝着这片平日罕有人至的崖顶平台走来。
你甚至能感觉到,那双向来没什么情绪波动的眼睛,已经锁定了你。
逃避只会更奇怪。
你停下脚步,立在原地,海风将你未束起的长发吹得更乱。
你看着他走近,在距离你约五步远的地方站定。
他比你高很多,投下的阴影几乎能将你完全笼罩。
空气中,似乎连海风的咸腥都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形的、干燥的灼热感,仿佛靠近了一座沉默但内部奔流着岩浆的火山。
“萨莎。”他开口,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你在这里。”
你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点了下头。
目光扫过他训练背心上未干的汗渍和几处新鲜的、显然是高强度对练留下的轻微淤痕。
这个时间,正是他结束本部日常训练后,惯例来进行“加练”的时段。
这片高崖视野开阔、地面坚实且无人打扰,是他偏爱的私人训练场——同样,也是你在泽法老师指点后,自行摸索、挥洒汗水与困惑的地方。
你们的“交际”,便源于这种时间与空间上的巧合重叠。
起初只是默不作声地各自占据平台一端,互不打扰。
直到某一次,你沉浸在对六式“剃”的步法调整中,反复失败导致动作变形,一次突进意外地冲入了他的训练范围,险些撞上他正在练习的、裹挟着恐怖高温的直拳。
他没有斥责,甚至没有质问。
那双总是微垂、显得有几分懒散倦怠的眼睛,在那一刻骤然抬起,锐利的光芒穿透了惯常的漠然,牢牢钉在你身上。
你瞬间绷紧,正准备承受可能的怒火或无视,却听到他低沉的声音:
“发力方式错了。脚踝,膝盖,腰胯的联动,慢了0.1秒。”
你愣住了。
下一瞬,他收拳,站定,目光依旧锁着你:“再来一次。用你刚才的步法,攻击我。”
那不是邀请,是命令。
不容置疑,带着一种天然的对“弱者错误”的审视,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本能的兴趣?
对“纠正”的兴趣,还是对“测试”的兴趣?
你不知道。
但你知道,拒绝或解释都毫无意义。
在他的注视下,你只能摒弃杂念,再次调动全身力量,施展“剃”。
结果毫无悬念。
你甚至没能碰到他的衣角,就被一股巧妙控制过力道、却依旧沉重灼热的冲击震飞出去,摔在坚硬的石地上,五脏六腑都像移了位。
你咳着,撑着地面想站起来,阴影已经笼罩下来。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你,脸上没有任何满意或失望的表情,只有纯粹的观察:“协调性尚可,核心力量不足。意志力……凑合。”他顿了顿,“明天同一时间,继续。”
那不是商量。
从那以后,这片高崖上的“加练”,便多了一层无声的、暴力的“交流”。
他从不教你具体招式,只在你练习时冷酷地指出错误,然后用实战——近乎生死搏杀般毫不留情的实战——逼你在极限压力下自行修正、适应、突破。
他的攻击炽热、直接、充满碾压性的力量,每一次对抗都让你游走在重伤的边缘,迫使你将泽法教导的理论、鹤中点拨的观察,以及自己血脉中那份诡异的直觉与计算力,全都压榨到极致。
你们很少说话。
交流的方式是拳头、踢击、见闻色的预判与反预判。
他把你当作一个真正的、需要被“锤炼”的对手,而你,在最初的不适与抗拒之后,竟也从这种纯粹而危险的碰撞中,汲取到某种扭曲的“养分”。
你需要这种毫无花哨的碾压,需要在一个同龄(甚至更年轻)却强大到令人绝望的对手面前,确认自己挣扎求存的能力。
这种认同感不来自言语,只来自他逐渐不再收束的力道,来自他眼中偶尔闪过的、近乎岩浆涌动般炽热的光芒——那是对顽强抵抗者的某种默许,是对“强者潜力”的纯粹慕求。
此刻,他站在你面前,目光从你被海风吹得冰冷苍白的脸,扫过你握在栏杆上、指节有些发白的手。
“要出任务?”他忽然问,语气平淡,仿佛在问天气。
你心头微凛。
他并不在情报部门,鹤中将的安排更是绝密。
但这直觉般的发问,来自他对周围人事变动近乎野兽般的敏锐,还是仅仅基于你此刻异于往常的、立于悬崖边的姿态?
“……考核。”你选择了最表层的、无懈可击的答案,声音在海风中有些飘忽。
萨卡斯基没有说信或不信。
他只是沉默地看着你,那目光犹如实质,带着高温,要将你彻底洞穿。
半晌,他移开视线,望向西方那片漆黑的海域,那是你刚才凝视的方向。
“西边?”他又吐出两个字。
这一次,你连回答都没有,只是沉默。
他似乎也并不期待回答。重新将目光投向你,那里面惯常的倦怠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专注、甚至称得上灼烫的审视。
“别死了。”他说道,声音低沉而平直,不像关心,更像是一种命令,或是对一个值得“投资”的物件所下的某种定义,“泽法老师会失望。”
说完,他没再看你,径直走向平台中央他惯常训练的位置,开始活动手腕和肩颈,骨骼发出轻微的爆响。那姿态明确表示,今晚的“交流”尚未开始,也不容你提前退场。
你看着他的背影,胸口暗袋里的木哨似乎微微发烫,另一边口袋的信封却冰冷却沉。远处港口的灯火倒映在你漆黑的眼眸里,明明灭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