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沉重的束缚感消失,手腕上只留下深红的勒痕。
“没事了。”他说。
声音和刚才命令“放开那孩子”时一样平稳,但语调却截然不同。温和了不止十倍,低沉,厚重,像冬日壁炉里稳定燃烧的火焰,带着一种能让人神经松弛下来的奇异力量。
紧接着,他解开了自己身上那件厚重的海军将校大衣的扣子,然后——将它脱了下来。
带着成年男性体温的、宽大得足以将你整个包裹起来的白色大衣,轻轻落在了你冻得僵硬、瑟瑟发抖的肩膀上,将你严严实实地裹住。布料厚重温暖,上面还残留着他淡淡的体温,以及一丝极淡的、像是阳光晒过后混合着冷冽空气与微不可察烟草的味道。
那温度并不滚烫,却像一柄温柔而坚定的凿子,轻轻敲击在你自从雪原逃亡以来就层层包裹、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外壳上。
“咔。”
你仿佛听到了内心深处,某根一直死死支撑着你的弦,在这一刻,终于不堪重负,断裂了一根。
你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刚毅却在此刻显得异常平和的脸,张了张嘴。喉咙干涩疼痛,你想问:库赞呢?你看到另一个男孩了吗?你是谁?为什么救我?那些人是……
但极度的疲惫、药物的后续影响、获救后精神骤然松懈带来的虚脱,还有那件大衣包裹下的、让人昏昏欲睡的暖意……所有的一切汇成汹涌的潮水,瞬间冲垮了你勉强维持的意识堤坝。
你只发出一声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气音,眼皮便沉重地合上。
在彻底沉入黑暗前,最后感知到的,是身体被一双沉稳有力的手臂小心地抱起。那臂弯很稳,没有马车上的颠簸,只有一种令人安心的、如同大地般的坚实。
黑暗这一次不再冰冷。
它带着那件大衣残留的暖意,和那仿佛能隔绝一切风雨的臂弯的温度,将你温柔地吞噬。
码头的汽灯在闭合的眼睑外化作模糊的光晕,渐渐远去。
海浪声、风声、甚至这座北海边境港口本身,都缓缓沉淀下去。
你知道,有什么东西结束了。
另一些东西,或许,才刚刚开始。
猎人小屋(库赞视角)————
库赞在墙洞另一侧的雪窝里,蜷缩着,剧烈地颤抖。
高烧像一炉炭火在他体内灼烧,但更冷的寒意来自骨髓深处——你最后推搡的力道、你眼中燃烧殆尽的决绝光芒、还有那瞬间被黑暗吞没的、你堵在洞口的身影。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快过他被高热拖慢的神经反射。冰冷的空气灌入肺叶,呛得他咳嗽起来,也带走了最后一丝蒙住意识的昏沉。
“等……”他伸出手,指尖只触碰到粗糙冰冷的石块边缘,以及迅速落下的、更多的积雪和碎木。
屋内的声响透过墙壁的缝隙,闷闷地传来:男人的怒吼,短促的惨叫,重物撞击,还有……一声类似木棒击打、令人牙酸的钝响。
然后,一切迅速归于一种不祥的、被强行终止的寂静。
只有风雪呼啸,填补了所有的空白。
库赞的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他想爬回去,手脚却像是不属于自己的,软绵绵地使不上力。
冰蓝色的瞳孔在黑暗中紧缩,试图穿透那狭窄的洞口,却只能看到屋内壁炉余烬投在对面墙上的、摇曳不定的一点微光,以及偶尔掠过洞口、属于陌生男人的靴影。
走了吗?他们把她带走了?
这个认知像冰锥一样刺入他混乱的脑海。
他记得那些短铳的冷光,记得独眼男人身上的血腥味,记得他们口中“资料”、“一起带走”的只言片语。
更记得你最后推他时,眼中没有任何犹豫的、近乎冷酷的催促。
跑。
你不是在求救,不是在期待他一起战斗。
你是在命令他逃离,用你自己作为代价,换取他那一线微不足道的生机。
“开什么……玩笑……”他嘶哑地低语,喉咙干痛。
一股陌生的、滚烫的情绪猛地冲上头顶,压过了高烧带来的眩晕。
他不能……他不能就这样被推开,像个没用的累赘一样,躲在雪窝里,听着她被……
他咬着牙,用胳膊肘和膝盖抵着冰冷的冻土和积雪,一点一点,试图把自己从狭窄的兽穴里挤出来,回到小屋。
力量在流失,高烧让视线阵阵发黑,但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回去。
然而,当他终于勉强将上半身探出兽穴,脸颊贴着冰冷地面,看向小屋内部时,看到的只有一片狼藉。
门碎了。
家具东倒西歪。
壁炉的火几乎熄灭,只剩几点暗红的炭。
地上有凌乱的脚印,有拖拽的痕迹,甚至有一小滩颜色深暗、疑似血迹的东西。
唯独,没有你。
也没有那些男人。
寒风从破碎的门洞灌入,卷起地上的灰烬,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空旷。死寂。
他们真的走了。
把她带走了。
库赞僵在那里,冰蓝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瞪着那片虚无。
刚才那股滚烫的冲动,瞬间被更深的寒意冻结。
一种巨大的、冰冷的空洞感攫住了他,比高烧更让他发抖,比雪原的寒风更刺骨。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里趴了多久。
直到一阵猛烈的咳嗽袭来,肺叶抽痛,他才猛地回过神,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喘息。
身体的热度在流失,暴露在寒风中的部分迅速变得麻木。
求生的本能终于压过了最初的呆滞和那股尖锐的刺痛。
他必须离开这里。
这里已经不安全了。
而且,他快冻死了。
用尽最后的力气,他把自己从兽穴里完全拖了出来,踉跄着站起身。
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扫过屋内每一个角落,仿佛期望你会从哪个阴影里走出来,像往常一样,用那种平静到近乎没有情绪的语气说“没事了”。
但没有。
只有风雪,和满目疮痍。
他看到了
地上那根前端烧焦、沾着些许皮肉碎屑的木柴——那是你最后挥舞的武器。
墙角你常坐的位置,那块磨得光滑的石头。
他还看到了,
你推向他的那一刻,手臂上沾着的煤灰和细微血痕……如此清晰。
库赞猛地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转身。
他不能倒下。至少现在不能。
他摇摇晃晃地走出破碎的门洞,走入更深的、茫茫的雪夜。
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只是本能地朝着远离小屋、远离可能追兵的方向走去。
每一步都深陷积雪,高烧让他的头重脚轻,视线模糊。
冰霜开始不受控制地从他脚下蔓延,在他走过的雪地上留下一条断续的、苍白的痕迹,那是他能力在身体极度虚弱和情绪剧烈波动下的无意识泄露。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时间失去了意义。
最终,体力彻底耗尽,他眼前一黑,栽倒在一处背风的岩石凹陷里。
厚厚的积雪接住了他。
再次恢复些许意识时,天边已经泛起了灰白。
高烧似乎退去了一些,转为一种深入骨髓的虚弱和酸痛。
他躺在雪窝里,一动不动,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岩石上方那一线逐渐亮起的天空。
雪停了。世界一片死寂的纯白。
昨晚发生的一切,不是噩梦。
小屋的废墟在身后,你消失的事实刻在脑子里。
“资料”……“船”……“研究所”……
这几个词反复撞击着他。
他想起你偶尔在噩梦中惊醒时的紧绷,想起你提到某些名词时眼中一闪而过的、连你自己可能都未曾察觉的冰冷憎恶。
那些抓你的人,提到了“研究所要的活体”。
必须找到船。必须在她被带离这片海域之前。
这个念头成为了支撑他爬起来的唯一动力。
他强迫自己吞咽了几口干净的雪,润泽干裂出血的嘴唇和喉咙。
然后,他辨认了一下方向——记忆中,离这片海岸最近、能让稍大船只停靠的,是北边那个荒废的小渔港。
他们很可能从那里上船。
他站了起来,身体还在微微摇晃,但眼神却沉淀下来,某种冰冷坚硬的东西取代了最初的空洞和剧痛。他开始向着北方前进。
脚步依旧虚浮,但他不再允许自己倒下。
接近中午时,他远远看到了那处荒废码头模糊的轮廓。
也看到了码头附近不同寻常的痕迹——凌乱的车辙印,许多杂乱的脚印,还有……空气中残留的、极其微弱的、不似渔民的气息。
他小心翼翼地靠近,利用废弃的木箱和杂物隐藏身形。
码头上空无一人,只有海浪单调地拍打着木桩。
但他看到了打斗的痕迹:碎裂的木箱,地面上几处颜色异常的深渍(他强迫自己不去细想那是什么),以及……一些散落的、金属的碎片。
库赞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认识那种金属的质感。虽然碎裂了,但那特殊的、黯淡的光泽,和他记忆中从书本和传闻里了解到的、禁锢能力者的东西吻合——海楼石。
他蹲下身,指尖微微颤抖地触碰其中一块较大的碎片。
冰冷,坚硬,带着一种令能力者本能排斥的微弱感觉。
手铐……被破坏了。不是用钥匙打开的,是被巨大的力量强行破坏的。
这里发生过战斗。
而且,有强者介入,轻易解决了那些抓走她的人。
那么……她呢?
库赞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随即更加狂乱地跳动起来。
他站起身,目光锐利地扫视整个码头。除了这些痕迹,再没有其他线索。没有她,没有那些男人,也没有那个“强者”。
她被那个“强者”带走了?还是……在战斗中出了别的意外?
不,如果是后者,现场应该会有……更直接的证据。海楼石手铐被破坏,说明她至少曾被从束缚中解救出来。
是谁?海军?其他势力?目的是什么?
无数疑问涌上心头,却没有一个答案。唯一确定的是,她不在那些抓她的人手里了。但她也不在这里。她就像一滴水,消失在了这片茫茫雪原与无边大海的交界处。
库赞站在空旷的码头上,海风吹动他额前汗湿又冻住的碎发。冰蓝色的眼眸望着远处海天相接的灰白线条,那里空空如也,没有任何船只的影子。
他找不到她了。
没有任何线索,没有任何方向。世界太大,而他能做的太少。
一种沉重的无力感,混合着尚未完全消退的高烧带来的眩晕,再次席卷了他。这一次,没有彻底将他击垮。那冰冷坚硬的东西还在心底支撑着他。
他缓缓握紧了拳头,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昨夜被你推搡时,触碰到你手臂上伤痕和煤灰的粗糙触感。
她会活下去的。
他对自己说,不知道是祈祷还是命令。
那个能独自在雪原生存下来、能用木柴反击持枪暴徒、能毫不犹豫推开他争取时间的家伙……不会那么容易死。
而他……
库赞最后看了一眼大海,然后转身,步履蹒跚但坚定地离开了码头。
他需要活下去。
变得更强。
强到不再需要被推开,强到可以面对任何“研究所”和持枪的暴徒,强到……无论她消失在世界的哪个角落,他都有能力去找,去找到答案。
高烧和一夜的逃亡透支了他的体力,但某种东西在他心底烧了起来,比高烧更炽热,也比冰雪更冷硬。
那是一种沉静的、深入骨髓的执念。
雪地上,他留下的脚印旁,冰霜无声蔓延,比昨夜更加凝实,更加寒冷。
他不知道救走你的是谁,不知道你去了何方。他只知道,你们在暴风雪中的相遇戛然而止,又在另一个暴风雨来临前被迫离散。
北海的寒风依旧呼啸,卷起码头上的雪沫,很快掩盖了所有战斗的痕迹,也掩盖了那个蓝发少年孤独离去的足迹。
只有大海知道,一个未来的海军大将,在这个寒冷的清晨,于荒废的码头上,默默立下了一个无人知晓的誓言。
而另一个命运的齿轮,也在遥远的他方,于一件温暖的白色大衣包裹下,悄然开始转动。
他们的道路,在这一刻,彻底分岔。
但风雪中那短暂交集的温度,和分离时冰冷的刺痛,都将化为烙印,深深刻入彼此生命的轨迹,在遥远的未来,引动着无人预料的回响。